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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算命先生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3190 2026-06-04 11:48:55

从当铺出来的时候,白素素没往巷口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沈夜跟在她后面,孙奇走在最后。巷子两侧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发黑的老砖,头顶的电线上挂着不知道晾了多久的衣服,已经干了,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白素素在巷子深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巷子,树荫下面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了一块发黑的绒布,绒布上放着龟壳、铜钱和几本翻得稀烂的老黄历。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浑浊发灰,像是蒙了一层雾,但耳朵很灵,三个人还没走到桌前,他已经偏过头来,朝着脚步声的方向侧了侧耳朵。

“坐。”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厚。

白素素在折叠桌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把执法者徽章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绒布上,往老人面前推了推。

老人没有低头看徽章,而是伸出右手,用手指在徽章上摸了一遍。他的手指关节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摸到蹲坐人形的时候停了一下,摸到“守正”两个字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把徽章翻过来,摸了摸背面那只眼睛的纹路,然后把徽章推回白素素面前。

“方远失踪后,我就等着你们来。”老人睁开那双半盲的眼睛,目光的方向偏了,对着白素素的肩膀而不是脸,“你是方远什么人?”

“堂妹。”

“方建国的闺女?”

“是。”

老人点了点头,又偏头朝沈夜和孙奇的方向转了转脸,“这两位呢?”

“执法者预备队,一起查百年红的。”白素素把徽章重新别回腰带上,“秦叔,方远在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查到的东西?”

秦半仙——老城区的人都这么叫他,真名没人记得了。他在这个巷口摆了二十多年的算命摊,给老街坊看风水、择日子、起名字,偶尔也给阴行里的人牵线搭桥。方远来滨城查百年红的时候,就是通过秦半仙联系的本地的资源。

秦半仙从桌上摸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漏了一些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方远来滨城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句话。”秦半仙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磕在绒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说,‘秦叔,滨城底下埋着的东西,比湘西赶尸路上碰到的任何东西都凶。’我当时没当回事,湘西赶尸走的是阴间路,什么东西没见过?后来他失踪了,我才知道他不是吓唬我。”

沈夜从怀里抽出账本,翻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把地图摊在折叠桌上,用铜钱压住四个角。

“秦叔,天道盟在滨城的老巢,在什么位置?”

秦半仙没有看地图,他看不见。但他伸出那根粗大的食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方向从东向西,然后在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滨河对岸,旧纱厂。”

“纱厂?”

“民国时候的纱厂,解放后改成了棉纺厂,九十年代倒闭了,一直荒着。厂区很大,十几栋破房子,地下还有一层。”秦半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天道盟两年前把那个地方占了,把地下的空间改造成了法阵。吴巍就是那个据点的主事人。你们查到的那几个养心点——义庄、新城工地、聚财当铺——棺材的调配、心脏的转运,都是从那座纱厂出来的。”

沈夜把秦半仙说的位置在地图上找到了。旧纱厂在滨河南岸,离老城区大约七八公里,是一片很大的工业遗址。地图上没有标注具体的建筑分布,但能看到厂区的范围,占了很大一块地。

“秦叔,水耗子何水生,你认识吗?”

秦半仙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搭在龟壳上。他的拇指在龟壳的纹路上来回摩挲了几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何水生,滨城老一代捞尸人里手艺最好的一个。他能在水下憋气憋四分钟,能在浑水里摸到比针眼还小的东西。方远跟我说过,百年红棺材里那些心脏,就是何水生从滨河河底的古墓里一颗一颗取出来的。”

孙奇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沈夜注意到了,孙奇捡烟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指头捏了好几下才把烟捏起来。

“何水生是我父亲何长河的拜把兄弟。”孙奇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父亲死后,他就消失了。我以为他跑路了,不敢在滨城待了。原来是被人控制了。”

秦半仙偏头朝着孙奇的方向,那双半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光。

“你是长河的儿子?”

“是。”

“你父亲的死,和百年红有关。”秦半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他下河去看古墓的那一次,在水底下待的时间太长了。上来之后人就不行了。何水生当时跟他一起下的水,何水生没事,你父亲没上来——不是憋气憋的,是水底下有东西不让他上来。”

“什么东西?”

“没人见过。”秦半仙摇了摇头,“见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何水生见过,但他不说。他不说的原因和你父亲不说的原因一样——说出来,命就没了。”

巷子里安静了。头顶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远处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呜啦呜啦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沈夜把地图从桌上收起来,叠好,夹回账本里。

“秦叔,何水生十五号午夜会在滨河老码头的桥洞底下交易,对不对?”

“对。”秦半仙点头,“这是天道盟定下的规矩,每月十五号,水耗子把心脏从河底带上来,交给来接货的人。接货的人不固定,有时候是吴巍本人,有时候是他手下的人。你们要见何水生,那天晚上是最好的机会。”

“要怎么说服他开口?”

秦半仙沉默了几秒。他从桌上拿起龟壳,在手心里摇了摇,里面的铜钱哗啦哗啦响了几声,他把龟壳扣在桌上,没有揭开。

“何水生不是坏人。”秦半仙说,“他是被你父亲连累的。你父亲下了古墓,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天道盟要灭口。何水生替你父亲说情,天道盟留了他一条命,但条件是——他每个月从古墓里取一颗心脏出来,放进天道盟的棺材里。”

“取了多久了?”

“两年。”

两年,二十四颗心脏。二十四条人命。

孙奇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树荫下散不开,一团一团地浮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夹着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最后自己断了,落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洞。

白素素从塑料凳上站起来,把铜铃在腰间正了正。

“秦叔,你为什么帮我们?”

秦半仙慢慢揭开了扣在桌上的龟壳。里面的铜钱正反面朝上,排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图案。他低头看了一眼,虽然他的眼睛看不清,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龟壳里。

“方远救过我孙女的命。”秦半仙的声音轻了很多,“三年前,我孙女在学校里撞了邪,找了很多人看都没用。方远路过的时候,帮我孙女驱了邪,分文未取。他说,‘秦叔,您这辈子在阴行里帮了不少人,该有人帮您一回。’”

秦半仙把龟壳放在桌上,用那根粗大的食指点了点桌面。

“方远失踪后,我一直在等。等方远说的‘有人会来找我’的那个人。你们来了,我就把我知道的说出来。就这么简单。”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赵铭给他的那张白色名片,放在秦半仙面前。秦半仙摸了一下名片的边缘,摸到了背面手写的那个“守”字,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名片推了回去。

“这个人你信得过?”秦半仙问。

“信得过。”

“那就好。”秦半仙收拾着桌上的龟壳和铜钱,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放好,“何水生那边,你们去了之后不要硬来。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拿刀架他脖子上,他宁可死也不说。你要让他觉得你是在帮他,不是在逼他。”

孙奇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把烟头弹进了路边的下水道口。

“何水生欠我父亲一条命。”孙奇说,“我去跟他说。”

秦半仙偏头朝着孙奇的方向,那双眼白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沈夜从折叠桌旁边站起来,把塑料凳归回原位。他的右手掌心的创可贴蹭掉了一角,露出下面发红的伤口,碎屑的黑色颗粒清晰可见。他把创可贴按了按,重新粘好。

三个人走出巷子的时候,秦半仙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家的小子。”

沈夜回过头。秦半仙没有站起来,还是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但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那双半盲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

“你父亲来滨城查百年红的时候,在我这里算过一卦。他让我算的是——‘百年红’最后一口棺材的位置。我给他算了一卦,卦象上说,最后一口棺材不在土里,不在水里。”

“在哪里?”

秦半仙没有回答。他把龟壳里的铜钱倒在桌上,又收了回去,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

“你父亲当时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和他听到的回答是一样的——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卦就不准了,准了,人就没了。”

秦半仙把绒布叠好,盖在龟壳和铜钱上面,撑着一旁的拐杖慢慢站起来。他的背驼得很厉害,站起来之后比坐着高不了多少。他把折叠桌收拢,夹在腋下,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慢慢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十五号晚上,水耗子会出现在桥洞底下。你们见了他,问他一句——‘河底的东西,你还要守多久?’他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是谁让你们来的了。”

秦半仙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和那棵老槐树。树荫缩成了一小片,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夜站在巷口,把秦半仙说的那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河底的东西,你还要守多久?”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距离午夜还有十个多小时。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白素素和孙奇已经上了车,白素素在副驾,孙奇在后面,蛇皮袋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从棺材铺找到的铁皮盒子。

沈夜发动了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终于凉了一些。他在方向盘上趴了几秒,右手的创可贴蹭到了方向盘边缘,又翘起来一角,他懒得再按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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