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滨河老码头没有灯。
沈夜把车停在离码头两百米外的土坡上,熄了灯,三个人摸黑沿着河堤往下走。河面上有雾,不浓,但够厚,月光打在上面像一层脏兮兮的棉花。老码头早就废弃了,木质的栈桥烂了大半,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桩子戳在河里。桥洞在码头北侧,是一座老式拱桥的底下一孔,桥洞不大,高约两米,深三四米,洞口长满了青苔。
沈夜在桥墩的阴影里蹲下来。桥墩是石头的,背面背光,从河面往上看只看到一片黑。他试了试视角——能看到桥洞中央的位置,但桥洞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他把《阴阳录》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没翻开,就压着。
白素素没说话,指了指桥洞上方的屋顶。那是一座废弃的泵房,平顶,离桥洞大约七八米。她踩着墙缝爬了上去,动作很轻,铜铃被她用手攥住了铃身,没发出一丝声响。上去之后她在屋顶边缘趴下来,把铜铃重新挂在腰间,朝沈夜打了个手势——能看到。
孙奇已经下水了。他脱了鞋和外套,只剩一条深色的短裤,赤脚踩在河堤的石阶上,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水里。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没入水面,连个泡都没冒。沈夜等了几秒,看到桥墩后面冒出一小圈涟漪,然后就没有任何痕迹了。
时间过得很慢。
沈夜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靠着桥墩的石壁,调整了一下呼吸。河面上偶尔有鱼跳起来,扑通一声,水花溅开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远处滨河大道上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河面上扫过,照出一片白茫茫的雾,然后又暗下去。
十一点四十,河堤的石阶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和石阶接触的声音很轻,但不是刻意压低的轻,是走惯了这种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轻。沈夜眯着眼看过去——瘦,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背上背着一个防水袋,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袋口扎得很紧。
何水生。
他走到桥洞中央,把防水袋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退了两步,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沈夜看不清他的脸,桥洞里太黑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的脸,高颧骨,下巴很尖。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桥洞里的一块石头。
十一点五十八分,第二个人出现了。
这个人从河堤的另一侧下来的,步伐比何水生快得多,也重得多,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脸上戴着一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沈夜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他右手虎口的位置——一排烟疤,疤连起来是一个“吴”字。
不是吴巍本人。吴巍比他高,肩膀比他宽,步态也不一样。但烟疤的排法是一样的,“吴”字,天道盟的标记。
接头人走到桥洞中央,在防水袋前面站定。他没有看何水生,何水生也没有看他。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就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在同一个地方等同一班公交车。
接头人弯腰去拿防水袋。
沈夜从桥墩的阴影里站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从桥墩到桥洞中央大约十五步的距离,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桥洞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拱形的桥洞内部形成了多重回声。
接头人的手停在了防水袋的提手上面,距离不到五厘米。他的头猛地转向沈夜的方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沈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防水袋里的东西,留给我。”
接头人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防水袋上收回来,伸向腰间。夹克的下摆掀开一角,露出一把短刀的刀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带,护手的位置刻着几道符文,和五帝钱上的符文是同一种风格。
他把短刀抽了出来。
白素素的铜铃响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脆,尖锐,在拱形的桥洞内部来回反射,像是有几十个铜铃同时在不同的方向摇响。接头人的动作明显一滞,他的头往上仰了一下,看到了屋顶边缘趴着的白素素。就这一瞬间的分神,沈夜已经动了。
右手从腰侧发力,五指并拢,手腕蓄力。他没有用全力,但速度不慢,一掌拍在接头人握刀的手腕上。压棺手的共振劲道透过皮肤直达骨骼,接头人的右手腕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短刀从他手里脱落,在空中翻了几圈,刀尖朝下插进了桥洞地面的泥土里,刃口没入一半。
接头人闷哼一声,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东西——不是碎魂砂的袋子,是一个小型的手电筒状的东西,前端有几个细小的孔。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尾部,一股淡黄色的烟雾从那几个小孔里喷出来,迅速在桥洞内部扩散。
烟雾不呛,但有股甜腻的气味。沈夜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白素素从屋顶跳下来,落在桥洞边缘,铜铃在她手里连续摇动,铃声的频率比刚才更高,更密集。但接头人已经戴上了一副透明的塑料面罩,烟雾和铃声对他都没有造成影响,他弯腰捡起短刀,转身就跑。
何水生在他跑之前就跑了。
沈夜注意到接头人和白素素对峙的时候,何水生已经从蹲姿变成了站姿,但没有往接头人的方向走,而是往河边的方向退。他的眼睛盯着沈夜和后跳下来的白素素,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退到河堤台阶的边缘,他转过身,一步跨进了水里。
水没到膝盖的时候他弯了一下腰,像一条泥鳅一样滑进了河里,几乎没有水花。沈夜追到河边的时候,何水生已经在水面以下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往下游的方向移动。孙奇从桥墩后面的暗流中冒出来,他一直在水下等着,距离何水生不到三米。
孙奇伸手去抓何水生的脚踝。何水生在水下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他的身体猛地一扭,右脚一个蹬踏踢开了孙奇的手,然后整个人往水底一沉,消失在了浑浊的河水里。孙奇潜下去追,水面下翻涌了几下,然后平静了。
十几秒后,孙奇从水里冒出来,头发贴在头皮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摇了摇头。
跑了。
沈夜站在河堤上,看着黑漆漆的河面。雾气比刚才更浓了,河对岸的灯光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何水生消失的那片水域靠近桥洞的下游方向,那里有一个暗流区,水的流速比其他地方快了一倍,河底有暗沟,何水生对那片水域太熟悉了,追不上。
白素素从桥洞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防水袋。袋子不重,她拎在手里像是拎着一袋水果。她把袋子放在河堤的石阶上,拉开扎口的绳子。
沈夜走过去,蹲下来,把袋子口撑开。
里面是一颗心脏。
暗红色的,比正常人的心脏小一号,表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取出来的。它安静地躺在防水袋的底部,没有跳。但沈夜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心脏表面的那一刻,那颗心脏动了一下——不是跳动,是颤动,像是一块肌肉被电流刺激了一下。
心脏表面有字。和义庄地宫里的那颗心脏一样,“守夜”两个字刻在心肌纤维的纹理中,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肉里头的。
孙奇从水里爬上来,赤脚踩在石阶上,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防水袋里的心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夜把袋口重新扎好,拎在手里。袋子底部有一小摊液体,不是水,是淡红色的,味道很淡,但能闻到——和义庄地宫棺材里的气味一样,甜腻的腐朽木头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五分。从现身到何水生逃跑,整个过程不超过七分钟。
白素素把铜铃重新挂回腰间,刚才连续摇了好几次铃声的铜铃还在微微发烫。她用手背碰了一下铃身,皱了下眉头。
“何水生看到你的脸了。”白素素说,“他知道你是谁。”
“知道就知道。”沈夜把防水袋放进孙奇的蛇皮袋里,“他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秦半仙说他在滨河底下的古墓里取心脏,古墓不会跑,他每个月都要下去。我们堵不住他的人,就堵他的路。”
孙奇把外套穿上,擦了擦脸上的水。他蹲在石阶上,看着河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在水下的功夫比我好。”孙奇的声音很低,“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说过,何水生在河底能憋气憋四分钟,能在浑水里摸到比针眼还小的东西。我今天信了。我刚才在水底下离他不到三米,他一个翻身就脱了,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沈夜没接话。他把手机拿出来,给赵铭发了条消息,把今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何水生跑了,接头人跑了,心脏截下来了。发完消息他看了眼信号,只有两格,消息转了好一阵才发出去。
三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沈夜走在最前面,左手拎着蛇皮袋,右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的掌心跳动着一阵阵的灼烧感,创可贴下面的伤口又开始发烫了,像是那些嵌在肉里的碎屑在回应那颗心脏的存在。他隔着裤子使劲掐了一下掌心,疼了一下,灼烧感退了些。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夜把蛇皮袋放进后备箱,用一块帆布盖上了。他关后备箱的时候,听到远处河面上传来一声很低的、悠长的哨音,像是有人在用口哨吹一个曲子,但音调不准,听起来又不像曲子,更像是某种信号。
孙奇也听到了。他停下脚步偏头听了两三秒,脸色变了。
“何水生的哨子。”孙奇说,“他父亲传给他的手艺,在水下吹哨子跟岸上的人通信。他吹的是撤退信号,意思是——有人来了。”
三人同时往河堤的方向看。雾气更浓了,河面上什么都看不到,但能听到声音——不是水声,是人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河对岸的方向传来,被雾裹住了,分不清远近。
沈夜拉开车门,三个人上了车。他发动车子,没开灯,沿着土路慢慢开了几十米,才打开车灯上了大路。
后视镜里,老码头被浓雾吞没了。
白素素在后座把蛇皮袋打开,又看了一眼那颗心脏。它还在动,不是跳,是那种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收缩和舒张,每收缩一次,表面的“守夜”两个字就清晰一分。
“你发现没有。”白素素的声音从后座传来,“这颗心脏上的字,和义庄地宫里那颗心脏上的字,笔迹不一样。”
沈夜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白素素一眼。
“义庄心脏上的‘守夜’两个字,笔画圆润,是刻上去之后用朱砂描的。这颗心脏上的字,笔画锋利,像是用什么东西烫上去的,边缘有焦痕。”白素素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着心脏上的字,“两个不同的人做的。”
沈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不同的人做的不同批次的心脏,说明百年红棺材里的心脏不是来自同一个源头。义庄的心
脏可能更老,当铺截到的这颗可能更新。天道盟在扩大规模,在增加养心点的数量。
他踩了油门,桑塔纳在空旷的马路上加速,仪表盘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右手掌心的灼烧感又来了,这次比之前更强烈,像是有人拿烟头在烫他的肉。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掌心。
创可贴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更厉害了,而那几粒嵌在肉里的碎屑,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吸了什么东西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