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孙奇的棚屋里暖和起来了。墙角那个铁皮炉子塞了几块废木料,火烧得不旺,但够把屋里的潮气烘出去。白炽灯嗡嗡响着,光線发黄,照在墙上的捞尸工具上,绳子和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墙上挂着一只只伸出来的手。
沈夜把防水袋里的羊皮地图平铺在折叠桌上,用铜钱压住四个角。玻璃罐放在桌子靠墙的位置,橡胶塞和蜡封完好,里面的心脏在朱砂鸡血液体中缓慢地收缩舒张,每动一下,液面就晃一下,暗红色的光在玻璃罐内壁上闪动。
孙奇蹲在炉子前面,用一根铁钩捅了捅炉膛里的木料,火苗窜高了一些。他把铁钩放在炉子边上,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着地图。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了,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被火烤得发红,但嘴唇还是白的。
白素素坐在孙奇的木板床沿上,把铜铃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铃身的划痕擦不掉,她擦了好几遍,划痕还在那里,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何水生是我父亲的拜把兄弟。”孙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父亲叫孙德茂,老辈人都叫他孙老鬼。何水生比他小四岁,叫他大哥。两个人一起在滨河上捞了三四十年的尸,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干了。我爸叫他二弟,我叫他二叔。”
孙奇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没点。
“小时候我常去何水生家吃饭。他老婆烧的红烧肉好吃,我一次能吃三大碗。后来他老婆死了,病死的,他也没再找。何水生没有儿女,拿我当亲儿子待。我学捞尸的手艺,一半是我爸教的,一半是他教的。”
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
“我爸死之前三个月,何水生就不大来我家了。以前他隔三差五就来说话,喝喝酒,聊聊河上的事。那三个月他一次都没来。我爸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身体不舒服。但我爸说何水生那段时间眼神不对,看人的时候眼神发直,像在想事情,又像在怕什么事情。”
白素素停了擦铃的手。
“我爸也变了。”孙奇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出来,被炉子的热气推着往屋顶飘,“他开始半夜出去。有时候十一二点走,天亮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眼神涣散,跟他说话他像听不见一样。我妈问他去哪了,他说出去走走。凌晨两三点出去走走?谁信。”
沈夜站在桌子旁边,手按在地图边缘,没有打断孙奇。
“有一天晚上,我爸喝了酒。”孙奇的声音低了一些,“他酒量不行,平时一杯就倒,那天喝了得有半斤。喝到后来他开始说胡话,说什么‘老何,我不能再下去了,下面那东西会要命的’。我当时在旁边给他倒酒,听见这句话,问他下面什么东西。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都记得——他不是醉了,他是清醒的。他看了我一眼,把酒碗摔了,回屋睡觉去了。”
孙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他没弹,灰自己断了,落在他的裤腿上。
“三天之后,我爸死了。”
白素素把铜铃放在床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有人来报,说滨河下游漂上来一具尸体,让我去看看是不是我爸。我当时不信,我爸水性那么好,三岁就在河里扑腾的人,怎么可能淹死。我骑自行车去的,到了河边一看,是我爸。他仰面漂在水上,脸朝上,表情很平静,嘴唇是闭着的。”
孙奇把烟叼回嘴里,咬了一下过滤嘴。
“但把他捞上来之后我才看到,他胸口有一道口子。从胸骨中央往下,一直开到腹部,开了大概二十公分长,皮肉往外翻着,胸腔里头是空的。心脏没了。”
棚屋里安静了。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协会来的人说是意外溺亡,尸体被水下什么东西划开了。我说这不可能是划开的,这是有人故意开的。他们说尸检报告会详细写,让我回去等消息。我等了一个月,打电话问,说报告还没出来。等了三个月,再去问,他们说案子已经结了,意外溺亡,不用再查了。”
孙奇把烟掐灭在炉子边上,烟头扔进炉膛里,冒出一小股白烟。
“我从头到尾没看过尸检报告。协会不给我看。我爸的遗体火化之后,骨灰我领回来了,但我想不通的事一直没想通。后来我开始自己查,查了两年,查到了何水生消失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滨河老码头。那是我父亲死之前经常半夜去的地方。”
白素素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沉船附近的一个位置。
沈夜看着孙奇,等他说下去。
“何水生消失之后,我以为他是愧疚。他觉得是他带我父亲下了河底,他上来了,我父亲没上来,他没脸见我。但今天他在水底跟我说那句话——‘河底的东西,你还要守多久?’——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告诉我,他替我父亲守着那个东西,守了很久了。”
沈夜把地图上的铜钱挪开,把整张地图展开,用手指从沉船位置沿着甬道划到中央墓室。“你父亲和何水生一起下的河底古墓,看到了核心棺里的东西。你父亲出事了,何水生被天道盟控制了。天道盟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他求情,是因为他有用——他是唯一一个能从古墓里取出心脏还不死的人。”
孙奇把第二根烟点着了。这次他吸得很深,烟进了肺里,隔了好几秒才吐出来。
“何水生欠我父亲一条命。如果不是他带我父亲下去,我父亲不会死。”孙奇的声音没有愤怒,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但我今天在水底下追他的时候,我下不了手。不是因为他是何水生,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脸。他老了,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眼皮耷拉着,眼角全是褶子,头发白了一大半,看着比我父亲死的时候还老。”
白素素把铜铃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铃声响了一下,很短,像一声叹息。
沈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赵铭的电话。
“沈夜,那个接头人的尸检出了新的结果。”赵铭的声音很疲惫,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他的心脏上的‘守夜’两个字,和义庄那颗心脏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沈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我们做了笔迹比对。义庄心脏上的字是刻的,接头人心脏上的字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纹路,但纹路的笔画结构、起笔收笔的位置、撇捺的弧度,高度一致。说明这两颗心脏上的字不是巧合,是被同一种力量‘写’上去的。写下这些字的人,不是用手写的,是用某种方式,把字的形态印在了心脏的组织里。”
“谁写的?”
“不知道。但有两件事可以确定。第一,这个人还活着,因为纹路是活的,心脏跳动的时候纹路会跟着伸缩,如果是死人写的,纹路早就僵了。第二,这个人就在滨城,因为纹路的活跃程度和离义庄的距离有关——离义庄越近,纹路越清晰。”
赵铭说完挂了。
沈夜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把赵铭的话转述给了白素素和孙奇。
白素素听完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去看桌上玻璃罐里的那颗心脏。她把手套摘了,裸手捧起玻璃罐,对着灯光看了看心脏表面的烫伤纹路。纹路的边缘确实有焦痕,但焦痕下面的心肌组织是鲜活的,纤维排列整齐,和周围的肌肉没有区别。那些焦痕不是坏死的组织,是活的,在循环着血液。
“写下这些字的人,就在滨城。”白素素把玻璃罐放回桌上,“离义庄越近,纹路越清晰。义庄在城外,心脏从义庄取出之后纹路会变淡,但放进玻璃罐里泡着朱砂鸡血,能保持一段时间。”
孙奇把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圈了出来。他的手指在义庄和滨河古墓之间来回划了几次。
“何水生明天还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沈夜问。
“他会回来找我。”孙奇说,“他在水里跟我说的那句话,不是跑之前说的,是跑的时候说的。他跑得掉,但他没跑远。他在水下吹哨子,不是吹给天道盟听的,是吹给我听的。那个哨音的节奏,是我爸教他的,以前我们爷仨在水下联络用的暗号。今天除了那句‘河底的东西,你还要守多久’,他还吹了一个暗号——‘信得过的人’。”
沈夜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叠好,塞回防水袋。他把防水袋递给孙奇,又指了指桌上的玻璃罐。
“东西你收好。心脏不能放冰箱,冰箱的温度太低,会破坏朱砂鸡血的活性。就放你床底下,阴凉通风就行。”
孙奇接过防水袋,塞回铁皮箱子,锁好,推到床底下。
沈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走到门口,拉开木门。门外的雾比来的时候淡了一些,河面上能隐约看到对岸的灯光了,橘黄色的,一小团一小团,像浮在水面上。
白素素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河面上的雾。
“你右手的伤怎么样了?”
沈夜把右手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红肿退了大半,碎屑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接近肤色的淡黄色,有些已经快看不见了,像是被身体吸收了。但那粒卡得最深的还在,在掌根的位置,还有米粒大小,颜色也比之前淡了很多。
白素素皱了皱眉,“那东西在化。”
“我知道。”
沈夜把手插回口袋。他没有多说什么,但白素素说得对——碎魂砂在被身体吸收,不是排出去,是融进去了。融进血液里,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三个人在棚屋里坐到天蒙蒙亮。雾散了,河面上泛着鱼肚白的反光。远处有一只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夜站起来,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收拾好,铜钱一枚一枚装回口袋。他把白素素的药膏还给她,白素素没接,说留着用。他把药膏塞进自己口袋里,拉好拉链。
孙奇把铁皮箱子从床底下又拖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都在,锁好了,塞回去。
“我今晚还来棚屋。”孙奇说,“何水生如果要找我,他还会来。他知道我的规矩——每年农历十六,我在棚屋等父亲的魂回家。”
沈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外的晨光从河面反射进来,照在他的鞋面上,皮鞋上朱砂的印记还在,洗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