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棚屋外面有人敲门。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赵铭的暗号。
孙奇从床上坐起来去开了门。赵铭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外套上沾了一层露水,眼镜片上蒙着雾气。他进来之后把门关上,在炉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潮气散了才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纸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被撑得发白。
“桥洞那个人的尸检报告。”赵铭把纸袋推到桌子中央,没有多余的寒暄,“协会的尸检报告不公开,这是我去存放点拿到的复本。”
白素素把纸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报告有七八页,前面是常规内容——体貌特征、死亡时间、死因判断。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沈夜从她手里接过报告,低头看。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心脏表面可见‘守夜’二字纹路,纹路深及心肌中层,边缘无切割痕迹,为组织自然生长形成。死者离体后,心脏仍保持自主跳动,频率每分钟约四十次。”
沈夜把报告放在桌上,用铜钱压住。炉子里的火已经很弱了,木料烧成了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灭了。
赵铭用拐杖指了指报告上的一段话,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我亲自监督的尸检。心脏取出来的时候还在跳,放在托盘上跳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停。停的时候那两个字最后一次从心肌的纹路里浮现出来,然后整个心脏缩成了一团,硬得像石头。”
沈夜靠在墙上,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掌心里那粒还没化完的碎屑。碎屑的颜色已经从淡黄色变成了几乎透明的白色,只有边缘还能看到一圈淡淡的轮廓,像是嵌在皮肤里的一小片玻璃。
“被种了这种心脏的人,还能算人吗?”沈夜问。
赵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纸袋底部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协会内部的人员名单。名单上用红笔圈了四个名字,都在周老直接管辖的范围内——两个助理,一名档案管理员,还有一个是负责协会安保的队长。四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打了问号。
赵铭把名单放在桌上,推给沈夜看。“协会里至少有一个人在高位,能接触到尸检报告、人事档案和行动部署,把情报泄露给天道盟。周老身边的人都在这个名单上。”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沉,“周老本人不可能。我跟他共事二十多年,他不会做这种事。”
白素素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着那份名单。四个名字她都不认识,但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名字——档案管理员廖国良——后面的备注写着“曾在大比前一周调阅过073号死者档案”。她把这个发现指给沈夜看。
沈夜把名单叠好,夹进《阴阳录》里。他把地图从防水袋里取出来,铺在桌上,用铜钱压住四角。地图上主入口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箭头,两个侧翼入口的标注相比之下很不显眼,一个在老码头桥墩下的旧涵洞,写着“已封”,一个在纱厂地下,写着“地道·通墓室”。
“赵叔。”沈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主入口点了一下,“你放出消息,说协会找到了这张地图,三天后准备组织人手从主入口下去探查。消息要放得自然,不要刻意,让内鬼觉得是不小心听到的。”
赵铭看着他,“然后?”
“然后内鬼会把消息传给天道盟。天道盟会在主入口设伏,等着协会的人自投罗网。协会的人不动,我们就从侧翼入口进去。”
白素素的手指在地图上纱厂的位置划了一下。“纱厂是天道的据点,侧翼入口在他们眼皮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最不危险。”沈夜把地图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收起来,“天道盟知道协会拿到了地图,他们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主入口和两条侧翼通道上。纱厂底下的入口在天道盟手里,他们会觉得那是自己的地盘,反而不会重点布防。”
赵铭想了十几秒,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叠好,塞给沈夜。“这是纱厂内部的平面图,凭我的记忆画的,不一定全对,但地道入口的位置应该没错。纱厂锅炉房下面有一个废弃的煤窖,煤窖底部有一道铁门,铁门后面就是通往古墓的侧翼通道。那条通道我三十年前下去过,那时候还没发现古墓,下面只是一条旧时的排水暗渠。”
沈夜把赵铭画的平面图接过来,和羊皮地图对照着看了看。两个图的通道走向大致吻合,羊皮地图上的标注更详细,赵铭的平面图多了几个地面建筑的参照物。
孙奇从炉子旁边站起来,去墙角倒了几杯水,搪瓷缸子,一人一个。水是凉的,从暖壶里倒出来的,暖壶不太保温了,水只有一点温乎气。白素素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没说什么。沈夜没喝,把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搪瓷缸子的边缘上转了一圈。
赵铭站起来,拄着拐杖在棚屋里走了两步。他的腿今天好像比平时更疼,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右腿拖在地上,鞋底磨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夜,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赵铭停下来,背对着炉子,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你父亲失踪之前,协会内部有过一次档案清查。在你父亲的档案里,夹着一张他手写的便条。便条上只有一句话——‘内鬼在周老身边,不止一个。’”
棚屋里安静了。炉子里的炭发出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我把那张便条从档案里抽走了,藏在一个地方。如果有人再查你父亲的档案,查不到那张便条。但这也意味着,对方知道你父亲的档案被动过手脚。他们查不到便条,就知道有人拿走了便条,就知道有人在查内鬼的事。”
沈夜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看着掌心里那粒几乎透明的碎屑。在炉子的暗红色光线下,碎屑反着一点点光,像是嵌在皮肤里的一粒盐。他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不疼了,碎屑的边缘已经和周围的组织长在了一起。
“便条你藏哪了?”
赵铭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很小的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蜡封了,蜡上压了一个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只眼睛。协会高层的保密信函。
“里面是你父亲的便条原件。我藏了三年,今天该还给你了。”
沈夜拿起信封,没有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下,封底的蜡封还在,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阴阳录》放着。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他能感觉到信封的纸边硌着《阴阳录》的封皮,硬硬的,有一点扎。
赵铭看了看手表,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三个搪瓷缸子。
“三天后的行动,你们从侧翼进去。主入口那边我会安排人装作勘探的样子,但不真下去,就在外面做做样子。你们下到古墓之后,手机没有信号,带对讲机,调好频道。如果遇到麻烦,原路返回,不要硬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河面上的雾散得差不多了,能看到对岸的树木轮廓。赵铭走出去,拐杖在门外的土地上杵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小坑。
“赵叔。”沈夜喊了一声。
赵铭回过头。
“不要再死人了。”
赵铭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拐杖的声音在河堤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过了一会儿,汽车发动的声音传来,轮胎碾过碎石路,渐行渐远。
白素素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收了,摞在一起放在墙角。她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在木板床上躺下来,面朝墙,不说话了。孙奇把炉子里的炭拨了拨,加了一块木料,火又旺了一些,把屋里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沈夜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的晨光慢慢亮起来。口袋里的药膏硌了一下大腿,他掏出来看了看,盖子拧紧了,没有漏。他把药膏放在椅子旁边的小凳子上,把右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掌心里那粒碎屑的颜色在晨光中看起来更淡了,几乎和肤色没有区别,只剩下一个很浅的轮廓。他用手掐了一下那个位置,能感觉到皮下的硬块,很小,米粒大小,但确实还在。碎魂砂在他身体里待了几天,没有排出去,融进了肉里。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想起了赵铭说的那句话——“被种了这种心脏的人,还能算人吗?”
他把手插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棚屋外面有一只鸟开始叫了,先是试探性地叫了两声,然后连着叫了一长串,声音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往河里扔小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