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三个人没怎么睡。沈夜靠在门口闭了半小时的眼,白素素在床上躺了一个钟头,孙奇压根没合眼,蹲在炉子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棚屋的窗户用黑布挡着,白天光线透不进来,白炽灯一直亮着,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在屋里盘旋。
地图铺在桌上,三人围着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羊皮纸上标注的三条路线在脑子里已经刻出了沟,沈夜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从纱厂锅炉房到煤窖再到铁门的每一个拐弯。
“从纱厂走。”沈夜的手指在侧翼入口的位置上敲了敲,“天道盟的据点在上面,反而好混进去。他们不会在自己眼皮底下布太多防线。”白素素没有异议,孙奇也没有。三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没有多余的讨论。
赵铭在协会内部的消息放出去了。他给沈夜发了一条短信,措辞很简洁:“消息已出。十人队伍,三天后夜间从主入口下去。周老表态支持。散会后有一个人去了厕所,待了七分钟,出来的时候手机通话记录删了。”短信的最后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赵铭不是说漏了,是故意的——在通讯里写名字不安全。沈夜把短信看了两遍,记住了内容,然后把消息删了。
出发前一天下午,秦半仙来了。他拄着拐杖从河堤上慢慢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帮他用扁担挑着两个竹筐。沈夜出去接他,秦半仙摆了摆手,自己走,一步一挪,从河堤到棚屋门口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走了将近十分钟。
进了棚屋,秦半仙在折叠桌旁边坐下,让那个年轻人把竹筐放下先回去。年轻人走了之后,秦半仙才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三颗黑色的珠子,放在桌上。珠子不大,直径约两厘米,表面光滑,在灯光下反着幽暗的光,像是被磨圆了的黑曜石。但珠子不是石头,拿在手里很轻,像 dried 了的什么果实,又像某种动物的结石。
“避水珠。”秦半仙把三颗珠子一字排开,“方远三年前留给我的。他说,‘秦叔,如果有人要去河底古墓,就把这个给他们’。我问他这东西怎么用,他说含在嘴里,可在水下呼吸半个时辰。”
白素素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看了看。珠子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像年轮,一圈一圈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孔,针尖大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含在嘴里?”她皱了皱眉。秦半仙点头,说方远教过他用法——珠子含在舌下,不要吞,不要咬,水到喉咙的时候珠子会自己起作用,把水中的空气滤出来。半个时辰之后珠子会变白,失效,吐出来就行。
孙奇把珠子在手里掂了掂,装进防水袋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沈夜把剩下两颗收好,放进口袋,和那些纸条、信、铜钱挤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时候能听到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秦半仙喝了一口水,搪瓷缸子端在手里,没有放下来。“我昨晚见到何水生了。”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秦半仙说,何水生是半夜来敲他家门的,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手的小指断了,歪向一边,已经肿成了紫色。天道盟的人知道他把心脏弄丢了,要杀他,他趁夜跑了出来。秦半仙给他上了药,给了他一卷钱和几天的干粮,让他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现在在哪?”沈夜问。
秦半仙摇头。“我没问他。他不说有不说的道理,说了我也不一定想听。我只告诉他,沈江河的儿子在查这件事,让他先藏着,等你们从古墓回来再说。”
沈夜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何水生是古墓内部路线最关键的钥匙,但现在不是找他的时候。先把古墓走一遍,拿到该拿的东西,再回头找他对口供。
秦半仙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夜送他到河堤上,老人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看着滨河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说了一句话:“方远失踪之前,跟我说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秦叔,如果有人要去河底古墓,就把避水珠给他们。’他好像知道自己会回不来。”秦半仙说完摆了摆手,没让沈夜送,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河堤上的风吹着他的褂子,后背那块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布料贴在脊梁骨上,一节一节的,像他手里那根拐杖。
出发前夜,沈夜坐在棚屋门口,白素素和孙奇在屋里检查装备。防水袋、手电筒、对讲机、备用电池、地图、玻璃罐里的心脏——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比前几天慢了一些,液面晃动的幅度也小了,朱砂鸡血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暗褐,像是快要失效了。孙奇把玻璃罐重新裹了棉布,塞进铁皮箱子,锁好,又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检查了一遍锁扣。
沈夜靠着门框,把那本《阴阳录》从怀里抽出来,在膝盖上翻开。书页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有些页的折痕已经快断了,他用胶带粘过几次,胶带发黄发脆,粘不牢。他翻到母亲纸条那一页,看了看背面的字。“守夜之身,阴阳为契。沈夜,你就是那把钥匙。”字迹比几天前又淡了一些,笔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只剩下浅浅的墨痕。
他把纸条重新夹好,合上书,书脊上别着的执法者徽章硌了一下指腹。
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纸质的,叠成了方块,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沈夜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他见过——吴巍写给他的前一封信,笔画很硬,像刀刻的。这封的笔迹也一样硬,但比前一封更潦草,写得急,有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到了纸的边缘。
“沈夜,我知道你要去河底了。古墓里有你父母最后留下的东西。但你准备好了吗?你根本不知道‘守夜之身’的代价——你每使用一次守夜的力量,寿命就会缩短。沈江河用了十七年,所以四十二岁就‘老’了。”
沈夜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
父亲四十二岁那年,正是他从协会主动退出的那一年。那一年沈夜十二岁,记得父亲的白头发是从那年开始多的,脸上的皱纹也是从那年开始深的。他一直以为那是操劳的,是查案子累的——原来不是累的,是用了“守夜的力量”,寿命被缩短了。
他不知道吴巍说的“守夜的力量”具体指什么,但父亲用过,用了十七年,把自己用老了。他自己也在用——压棺手是沈家的祖传手法,用一次手臂发麻,用三次手臂痉挛。碎魂砂的碎屑被身体吸收了,掌心里的那粒碎屑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皮下的硬块还在,米粒大小,摸上去不疼,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沈夜把信叠好,和母亲的纸条、白素素的地址、赵铭的名片、秦半仙的避水珠塞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件都带着一个人的命。
白素素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沈夜没给她看,把信封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塞进口袋。
“吴巍的信?”白素素问。
“嗯。”
“说什么?”
沈夜沉默了几秒。“说我用一次守夜的力量,寿命就短一截。”
白素素没有接话。她把手套摘了,裸手在沈夜面前展开。她的手掌很白,比胳膊白,像是很少见光。掌心里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旧的,已经结了白色的疤,不是最近留下的。“赶尸的人都有代价。”白素素说,“白家每一代赶尸人都活不过六十。我妈今年五十八,走路已经不太利索了,膝盖肿得厉害。方远说他活过三十五就算赚了,他今年三十二。”
她把手套重新戴上,扯了扯手指的部分,让它贴合手掌。
孙奇从屋里走出来,已经把装备收拾好了。防水袋、铁皮箱子、蛇皮袋,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脚。他嘴里叼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照出他瘦削的脸。
“什么时候走?”孙奇问。
“现在。”沈夜从门框上直起身,把《阴阳录》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个口袋,拉好外套的拉链。他弯腰把门口的鞋带紧了紧,系了两个结,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带不会松。
白素素把铜铃从腰间解下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重新挂回去。铃声在夜风中响了一小声,像是一声叹息。
孙奇把铁皮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锁,把玻璃罐从棉布里取出来看了看。心脏还在跳,很慢,大概一分钟三十次左右,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他把玻璃罐重新包好,塞进蛇皮袋,把蛇皮袋的口扎紧,背在肩上。
沈夜拉开车门,发动引擎。白素素坐了副驾,孙奇坐在后面,蛇皮袋放在脚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烟味。
车子开出河堤,上了大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车内,照在白素素的铜铃上,照在孙奇的捞尸钩上,照在沈夜右手掌心里那道快要消失的疤痕上。疤痕的位置正好是碎屑嵌进去的地方,皮肤表面的纹路已经长拢了,但颜色比周围浅,像一小片被洗褪色的布料。
沈夜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路灯的光一次次扫过掌心,那片浅色的疤痕在光影中忽隐忽现。
白素素从副驾的储物箱里翻出一盒磁带,塞进车载音响。磁带转起来,喇叭里传出一首老歌,声音沙沙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放的。没有人换台,也没有人关掉。老歌放完了,磁带自动翻面,又开始放另一首。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沈夜把车停在离纱厂一公里外的土路上。熄了灯,三个人下车,摸黑往前走。月光被云遮住了,路面上什么都看不清,沈夜走在最前面,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光柱在碎石路面上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很歪,像三个佝偻的人在后面跟着。
远远地能看到纱厂的轮廓了。几栋破败的厂房,烟囱,水塔,在夜色中像一堆巨大的黑色积木。厂区里没有灯,但沈夜注意到水塔顶上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抽烟。
他停下来,把手机手电筒关了。三个人蹲在路边的沟渠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那个红色光点还在,一闪一闪,有节奏,不是抽烟的火光,更像是一个信号灯,或者某个电子设备的工作指示灯。
“走。”沈夜低声说了一声,弯着腰沿着沟渠往纱厂的方向摸过去。白素素和孙奇跟在后面,三个人像三只猫,无声无息地靠近那片黑暗中庞大的工业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