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厂的围墙塌了一大截,三人从缺口翻进去的时候,沈夜的鞋底踩到了一块碎玻璃,咔嚓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三个人同时停住,蹲下来,等了好一阵,没有动静,才继续往里走。
厂区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厂房、仓库、水塔、烟囱,一栋挨着一栋,窗户都碎了,黑漆漆的洞口像是无数只眼睛。沈夜按赵铭画的平面图走,绕过两栋厂房,在一堆废弃的设备后面找到了地窖的入口。地窖的铁盖板已经锈死了,他用银针撬开锁扣,铁盖板掀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三个人屏住呼吸,鱼贯而入。
地窖不深,大约两米,落地的时候踩到的不是泥土,是青砖。沈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和义庄地宫、当铺地下室的青砖一模一样,同一时期的工艺。地窖的北墙有一道拱形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八个字:“守夜之身,入此门者不得回头。”字是阳刻的,笔画突出石面,被水汽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能辨认。
沈夜从怀里掏出避水珠,含在舌下。珠子触感冰凉,有一种淡淡的咸味,像是海水的味道。白素素和孙奇也含了,三人对视一眼,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条甬道,完全淹没在水中。水很清,手电筒的光柱能照到很远,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沈夜一边游一边看,有些条文他认得——《阴阳录》里的阴行铁律,二十三条里有十八条刻在这里。剩下的五条他没在《阴阳录》里见过,其中一条刻在甬道尽头的拱顶上方:“守夜之人,不得娶妻,不得生子,违者血脉断绝。”
这条规矩,《阴阳录》上没有。沈家历代守夜人都有家室,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娶了妻生了子。如果这条规矩是真的,沈家每一代都在违禁。甬道尽头的水面浮出,三人爬上岸,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被人工修整过,洞壁砌了青砖,穹顶最高处至少有七八米。墓室比义庄地宫大四五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木料气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
三盏手电同时照向墓室中央。三口黑漆棺材并排摆着,棺头朝北,棺尾朝南,排列得整整齐齐,连缝隙的间距都一样。棺材的形制和义庄地宫那口完全一致,但棺身上没有贴符纸,黑漆在黑暗中反着幽幽的光。
中间的那口棺材,盖子打开了。沈夜走近了看,棺材里空空荡荡,内壁的刻字还在,朱砂填的笔画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棺底有一层干涸的液体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部被抽走了。两侧的棺材封得好好的,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用黑胶封死了,胶面上印着符文。沈夜蹲下来看了看符文,和义庄棺材上的八门锁魂符同出一脉。他的手掌按在青砖地面上,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震动,很微弱,频率不规则,有时候十秒震一下,有时候二十秒。
一个声音从墓室北侧的阴影中传来。
“沈夜,你不该来。”
吴巍从一根石柱后面走了出来。黑斗篷,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左肩的伤看样子已经好了,动作没有迟滞,脚步很稳,皮鞋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夜站起来,退后半步,把《阴阳录》从怀里抽出来攥在手里。白素素的铜铃已经响了,声音不大,持续的、稳定的嗡鸣,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孙奇把手伸进了防水袋,摸到了捞尸钩的柄。
“我警告过你。”吴巍在距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守夜之身不该存在。你父母的悲剧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说到“父母的悲剧”四个字时,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沈夜没有回答,直接出手了。压棺手从腰侧发力,一掌拍向吴巍胸口。吴巍侧身避开,右手从斗篷下抽出一把短刀——不是五帝钱剑,是一把黑色的短刃,刃口上涂着一层粘稠的液体,在手电光下反着油腻的光。尸油。刀刃划过的地方,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白雾,雾里夹着一股腐肉的臭味。
白素素的铜铃骤然拔高,尖锐的铃声在墓室里来回反射,像有几十个铃铛同时在响。吴巍的动作滞了一下,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微微眯起。沈夜趁这一滞,左手从腰间抽出银针,直刺吴巍右腕。吴巍手一翻,短刀横过来,刀尖在沈夜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尸油沾上了伤口,火辣辣的疼,像有人拿烟头在皮肤上烫。沈夜咬住牙没有叫出声,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孙奇的捞尸钩从侧面甩了过来。钩子带倒刺,在空中转了两圈直奔吴巍的后颈。吴巍头一低,钩子擦着头皮过去,挂住了斗篷的兜帽,猛地一扯,兜帽被撕下来一大块,吴巍的头发散开了。
三个人围攻,吴巍开始往后退。沈夜趁着他后撤的间隙,转身冲向中间那口空棺材。银针探入棺底的缝隙,撬开了一块活动的木板——棺材底部有夹层。夹层里压着一张纸,叠了四折,纸的颜色发黄,边角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母亲的笔迹。
沈夜来不及细看,把纸塞进怀里,转身就跑。吴巍看到那页纸被抽走,眼神变了。他不再防御,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朝沈夜的后心刺去。沈夜偏了一下,刀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划破了外套,没有伤到皮肉。
吴巍右手一扬,一把黑色的液体从袖口洒出。不是碎魂砂,是尸油。油滴在空中散开,呈扇形朝三人覆盖过去。白素素摇动铜铃,铃声在空中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油滴碰到铃声的声波区域后停滞了一下,大部分落在地上,但有几滴越过了屏障。
何水生从墓室北侧的一扇暗门中冲了出来。他的左手指着断了,缠着绷带,肿得发紫,但右手握着一把铁钩,钩子的柄上缠着麻绳。他没有喊叫,也没有说话,铁钩从侧面钩住了吴巍的斗篷,用力一拽,把吴巍整个人拽得转了半圈。
“走!”何水生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破锣。
沈夜没有犹豫,一把抓住白素素的手腕,朝水路的入口跑。孙奇跟在后面,捞尸钩挂在腰带上,叮叮当当地响。三个人跳进水里,沈夜回头看最后一眼——何水生用铁钩缠住了吴巍,整个人挂在吴巍身上,像一条咬住猎物的鱼。吴巍的短刀捅进了何水生的肩膀,何水生没有松手,铁钩反而钩得更紧了。
水涌进了沈夜的嘴里,避水珠在舌下开始起作用。清凉的空气从珠子内部渗出来,填满了肺部。他不再看岸上的事,转身往甬道的方向游。白素素在前面,孙奇在后面。三个人顺着水下的甬道往外游,壁上的刻字在手电光下一闪一闪地掠过。沈夜游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字,刻在甬道出口的拱顶上方:“守夜之身,阴阳为契。破契者,天收。守契者,天亦收。”沈夜没有停,手脚并用地划着水,一直游到出口浮出水面。
三个人是从纱厂地窖旁边的另一个出口出来的。沈夜不确定这个出口在哪里,不是他们进来的那个地窖,而是一个露天的水坑,坑边长满了芦苇。他把白素素和孙奇从水里拉上来,三人在坑边躺了好一阵,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素素的赶尸铃碎了。铃身裂成了两半,铃舌掉了,两片铜皮用丝线勉强连在一起,吊在腰间晃来晃去,发不出声音了。孙奇的左臂被尸油灼伤了一大片,衣服袖子烧没了,皮肤上全是水泡,大的有鸡蛋大小,小的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他自己倒像不觉得疼,低头看了看,把袖子扯下来,用布条缠了几圈。
沈夜把怀里的那页纸掏出来。纸湿了大半,但墨迹没有化开,母亲的笔迹用的是墨锭,不是墨水,不怕水。纸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夜儿,如果你来到这里,说明你已走上守夜之路。沈家诅咒不是血统,是规矩本身。守夜人维护规矩,规矩吞噬守夜人。你父亲只用了十七年就被规矩吃空了。不要重蹈覆辙。找到何水生,他知道怎么打破循环。”
沈夜把这几行字看了很多遍。
白素素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孙奇坐在坑边,把烟从湿透的烟盒里掏出来,一根一根摆在石头上晾。远处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不是亮的那种白,是蒙了一层灰的白。
沈夜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急,笔画连在一起:“何水生在老城文庙。——母字。”
他把纸对折,和吴巍的两封信、赵铭的名片、秦半仙的避水珠残骸塞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有些纸条的边缘已经开始磨损了,纸张之间的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三个人在芦苇坑边坐了很久。天从灰白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淡蓝色。沈夜的右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烫,那粒碎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皮下的硬块还在。他用手按了按,硬块比之前小了一些,从米粒变成了芝麻粒,但还在。
孙奇把晾在石头上的烟一根一根捡起来,塞回烟盒。
白素素把碎成两半的铜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沈夜站起来,把《阴阳录》从怀里抽出来翻了翻。母亲的那页残纸夹在第47页和48页之间,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合上书,把书塞回怀里,拉好外套的拉链,在满地散落的芦苇絮中踩出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