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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文庙访何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3208 2026-06-04 11:48:55

天亮之后,三个人在芦苇坑边坐了很久。沈夜把身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白素素的赶尸铃碎成了两片铜皮,她用丝线把两片拴在一起吊在腰间,铃铛发不出声音了,走路的时候只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在磨刀。孙奇的左臂绑了绷带,绷带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不够长,缠到肘关节就打结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颜色发暗,不是红的,是黑的。

沈夜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凌晨五点二十,还有十几分钟天就大亮了。他翻到母亲残纸上的那行小字——“何水生在老城文庙。”他把这行字给白素素和孙奇看了,白素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孙奇把晾在石头上的烟一根根塞回烟盒,三个人没商量就一起走了。

沈夜的车还停在纱厂外面一公里的土路上,走过去花了二十分钟。三个人上了车,沈夜把暖风开到最大,三个人都在发抖,没人说话。暖风吹了十几分钟才把湿气吹散了一些,窗玻璃上全是雾,沈夜拿袖子擦了一块出来看路。

老城文庙在滨城西南角,清朝建的,解放后改成过粮站,后来又荒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到齐腰高,大成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着发黑的屋梁。偏殿还算完整,门窗虽然破了大半,但屋顶没塌。沈夜把车停在文庙外面的土路上,三个人踩着杂草往里走。

偏殿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像有人尖着嗓子叫了一声。殿里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窄条光。地上堆着破桌椅、碎砖、烂木头,最里头是一排神龛,神像早就没了,龛台上落满了灰,灰有多厚看不清,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旧棉絮上。

沈夜在最深处那个神龛后面找到了何水生。他蜷缩在神龛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身体缩成一团,像是在那里待了很久。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夹克上全是泥和血,有些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的斑块,有些还是新的,在衣服上洇成暗红色。他的左手指断了,歪向一边,肿得发紫,用一根铁丝勉强固定住了。右腿裤管卷到膝盖,膝盖肿得像馒头,皮磨掉了一大块,露出粉红色的嫩肉,上面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沈夜蹲下来,把执法者徽章从书脊上取下来,放在神龛的台面上。铜徽落在灰尘里,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何水生抬起头。

沈夜上一次见他是在桥洞底下,那时候灯光昏暗,没看清脸。现在看清了——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睛浑浊发黄,眼眶周围一圈乌青,像是被人用拳头打过的,又像是很多天没合眼熬出来的。

何水生看到了沈夜,又看到了沈夜身后的白素素。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孙奇身上,停住了。

孙奇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壳。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何水生突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嘴角的干裂里,没有任何声音。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空中抖了很久,最后缩回去了,没有碰到孙奇。

“你是老鬼的儿子。”何水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块砂纸,“你长得太像他了……太像了……”

孙奇没有接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在神龛旁边的一块破砖上坐下来,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沈夜等了一会儿,等何水生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开口。

“何叔,我母亲在残纸上写,你知道怎么打破循环。”

何水生用袖子擦了擦脸,靠在神龛的台壁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沈夜,又看了看孙奇。

“我和你父亲——你叫孙奇父亲叫老鬼,我和老鬼是三十年的兄弟。”何水生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滨河上捞尸,我十八岁开始,老鬼比我晚两年。我们俩搭档干了三十年,河里的每一个弯、每一道暗流、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我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那口棺材——河底古墓里那三口棺材——我们十年前就发现了。”

何水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沈夜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把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片。

“那时候水位低,沉船的位置露了底。我和老鬼下去看了看,发现船底下有一个洞,钻过去就是古墓的甬道。我们俩进去了,看到那三口棺材。中间的棺材盖子没盖严,掀开一条缝,里面有一颗心脏,还在跳。”

沈夜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颗心脏的玻璃罐,放在神龛台面上。心脏在暗红色的液体里缓慢地收缩舒张,液面晃动了一下。何水生看了一眼玻璃罐,没有惊讶,像是见过很多次。

“天道盟三年前找到我们。”何水生的声音低了下去,“领头的是那个姓吴的,手上烫着‘吴’字的疤。他让我们每个月从古墓里取心脏,放进他们指定的棺材里。我和老鬼不肯。姓吴的说,不肯也行,他把我女儿的照片摆在桌上。”

何水生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老鬼还是不肯。他说这是害人的事,不能干。”何水生的嘴唇在发抖,“老鬼出事那天晚上,是我叫他去的河底。姓吴的逼我,说如果我不把老鬼叫出来,下次就不是拿照片威胁了。我打了电话,老鬼来了,下了水,没有上来。第二天尸体漂上来了,胸腔是空的。”

何水生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

“我从水底上来的时候,老鬼的心脏已经不在他胸腔里了。我亲手放进来的——放进姓吴的给的那口回头棺里。我亲手放的。”

偏殿里安静了。白素素把脸转向墙壁,沈夜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孙奇坐在那里一动没动,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沈夜看到他的手在抖,右手攥着那根捞尸钩的柄,攥得指节泛白,钩尖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过了很久,孙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二叔,我妈还在家等你吃饭。”

何水生抬起头,看着孙奇,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他哭出了声,声音不大,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涩。

沈夜把玻璃罐从神龛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又掏出母亲的那页残纸,展开,放在何水生面前。

“何叔,我母亲说的‘打破循环’,是什么意思?”

何水生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稳了一些。

“守夜人用一次力量,寿命短一截,这是规矩的反噬。你父亲查了十几年,查到了打破反噬的办法——把百年红的核心仪式毁了。”他的手在地面上比划了三个点,指尖在灰尘里划出三条浅浅的沟,“核心仪式需要三颗心脏同时运转。一颗在河底古墓的核心棺里,一颗在义庄地下的棺材里,一颗在新城工地地下。缺了任何一颗,仪式就启动不了,规矩的反噬就会停止。”

“同时毁掉?”沈夜问。

“同时。”何水生的语气很肯定,“不能一颗一颗来。毁掉第一颗,天道盟会补上第二颗。必须三颗在同一刻被毁掉。先毁哪一颗,哪一颗就是陷阱。”

沈夜把这三个位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河底古墓,义庄地下,新城工地。古墓的心脏已经被取走了,当铺地下室的那颗被截获了,但心脏的来源是何水生从古墓取出来的那颗。义庄地下的心脏还在棺材里跳。新城工地的棺材浇在混凝土下面,不知道还在不在。

“何叔,你帮我们。”沈夜说,“古墓的路线你最熟,心脏取出来之后怎么销毁,你知道。”

何水生看着沈夜,看了很久。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指了指神龛后面,说那里藏着一个油纸包,是老鬼死之前留下的。孙奇走过去,从神龛后面的墙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开义庄棺材的钥匙。棺材底有暗道。”孙奇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沈夜站起来,把玻璃罐装进蛇皮袋,把母亲的残纸夹回《阴阳录》。何水生撑着神龛试图站起来,右腿用不上力,试了两次都坐了回去。孙奇走过去,蹲下来,把何水生的右臂架在自己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何水生站不稳,靠着孙奇的身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白素素从偏殿门口走进来,把手里的药膏递给何水生。何水生没有接,白素素放在神龛台面上,和那枚执法者徽章并排摆着。沈夜把徽章收回来,重新别在《阴阳录》的书脊上,铜扣扣紧的时候响了一声。

四个人从偏殿出来,阳光已经照到了文庙的院子里。杂草上的露水还没干,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踩上去鞋面很快就湿了。何水生眯着眼睛,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何水生突然停下来,从孙奇的肩上抬起头,看着沈夜。“姓吴的说你父亲用了十七年的守夜力量,四十二岁就老了。你今年多大?”

沈夜没有回答,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何水生没有追问,弯着腰钻了进去,靠在座椅上,右腿伸直了搭在座椅外面,膝盖上的伤在阳光下一照,血痂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

沈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何水生,何水生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像是在车上就睡着了。孙奇坐在他旁边,把何水生的右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小心地不让裤管蹭到伤口。白素素把碎了的铜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仪表台上。两片铜皮在阳光下反着光,铃舌掉了,丝线拴着两片残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而轻微的响声。

沈夜把车开出了土路。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了一下,何水生在后座上闷哼了一声,没有醒。沈夜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何水生歪着头靠着车窗,阳光照在他半张脸上,颧骨高耸,皱纹深陷,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远处的热浪把景物扭曲成了模糊的轮廓。仪表台上的铜铃残片又响了一声,过后便不动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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