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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外公的电话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580 2026-06-04 11:48:55

沈夜把车停在文庙门口的土路上,发动机还响着,没熄火。何水生在后座上睡着了,呼吸粗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有痰卡在那里。孙奇把他的右腿从自己腿上移开,小心地放在座椅上,然后推门下车,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家的号码,不是手机,是座机。他心里动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周姨,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小夜,你外公出事了!下午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送到县医院,医生说中风,脑子里的血管破了,人已经不清醒了,你快回来,快回来啊——”

沈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周姨在那边又说了几句,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他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外公、中风、县医院、不清醒。

“我马上回去。”沈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仪表台上。屏幕暗了又亮,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没看。

白素素从副驾上侧过身来看他。沈夜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攥着,攥得方向盘上的皮套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

“你外公?”白素素问。

“中风,县医院。”沈夜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车外的孙奇,孙奇蹲在路边抽烟,扭着头看着远处的庄稼地,没往车里看。

沈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十几秒后又睁开。他的脑子里在转——外公林伯年,母亲那边的长辈,住在老家林家村,离滨城三百多公里。外公年轻的时候也做过阴行,后来退了,在村里种地养鸡,几十年不闻窗外事。沈夜每年过年回去看他一次,外公从不多说阴行的事,每次沈夜问起母亲小时候的事,外公就说“你妈不让我说”。

但外公知道沈家的事。他知道守夜人,知道规矩,知道母亲嫁给父亲之前就知道沈家的代价。他是现在还活着的人里,为数不多知道沈家历史的人之一。

赵铭的电话打进来了。

“沈夜,你那边怎么样?”赵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翻纸的声音和低沉的说话声。

“赵叔,我外公中风了,县医院,我得回老家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伯年?”

“是。”

“去吧。”赵铭没有犹豫,“滨城这边我盯着。天道盟刚从古墓吃了亏,吴巍被我的人盯住了,短时间内动不了。你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尽快回来。”

“内鬼查得怎么样了?”

赵铭的声音压低了。“周老的秘书孙志远。散会后去厕所打电话的就是他。我调了协会近一年的通讯记录,他的手机在每次行动前都有与一个未登记号码的通话。上次义庄香被人动手脚的那天,他也在现场。”

“证据够吗?”

“不够。孙志远很谨慎,每次通话不到一分钟,内容不涉及具体行动细节。而且他的背景很干净,在协会干了十二年,没有人说过他一句不是。”赵铭顿了一下,“但我盯住他了。你放心走。”

电话挂了。

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从怀里抽出《阴阳录》,翻到母亲残纸那一页。他把纸抽出来,拿到白素素的面前。

“你帮我抄一份。原件我带走,抄件你留着。”

白素素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把残纸上的字一笔一划地抄了下来。她的字很工整,横平竖直,像是练过书法的。抄完之后她把原件还给沈夜,抄件夹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沈夜把残纸重新夹回《阴阳录》,合上书,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个口袋。他从驾驶座下来,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蛇皮袋里装着玻璃罐,玻璃罐里的心脏还在跳,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比昨天多了一些,像是心脏在加速呼吸。他把后备箱盖上了,没有动那颗心脏,东西留在孙奇的棚屋里最安全。

孙奇从路边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弹进了路边的排水沟。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的白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染成了淡黄色。

“你走吧。”孙奇说,“何水生在我那儿养伤,白素素也住过来。三个人挤挤,能住下。”他把沈夜的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还给沈夜,刚才沈夜让他帮忙保管的。沈夜接过钥匙,指腹碰到了孙奇的手指,孙奇的手指冰凉,像泡了很久的冷水。

沈夜回到文庙偏殿,何水生醒了,正撑着神龛试图站起来。白素素在扶他,何水生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墙站住了。他的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左腿上,身体歪着,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

沈夜走过去,蹲下来,和何水生平视。

“何叔,我得回老家一趟。外公中风了。”

何水生浑浊的眼睛里动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投了一颗石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伯年……还活着……”

“活着,但不清楚了。”

何水生沉默了很久。他伸出那只有伤的手,颤巍巍地抓住了沈夜的衣袖,拽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拽得很紧。

“你外公如果还活着,有件事你一定要问他。”何水生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沈夜一个人能听见,“问他——‘沈家祠堂下面压着什么’。”

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沈家祠堂在老家林家村旁边的沈家沟,是沈家祖上的老宅,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堵墙和几根柱子。他小时候去过一次,外公带他去的,外公在祠堂的废墟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然后带他走了。

“何叔,祠堂下面有什么?”

何水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父亲也不知道,所以他下去看了。他下去之前跟我说的——‘老何,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了,以后有人问你沈家的事,你告诉他,去问林伯年,问沈家祠堂下面压着什么。’”何水生的手从沈夜的衣袖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一侧。他的力气用完了,整个人靠在墙上,喘了好几口气。

沈夜站起来,把《阴阳录》在怀里按了按,确认没有漏掉东西。他看了看白素素,又看了看孙奇。白素素的赶尸铃碎了之后腰间空荡荡的,她的左手手背上多了几道擦伤,是自己不小心蹭的。孙奇的左臂吊着,但他的右手没事,捞尸钩挂在腰带上,钩尖磨得发亮。

“滨城的事你们盯着。纱厂、当铺、义庄,三个地方。天道盟如果有什么动静,不要硬碰,打电话给赵铭。我到了老家换了手机卡,那个号码你们存一下。”

白素素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孙奇叼着烟没说话,朝沈夜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告别了。

沈夜转身往文庙外面走。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踩在杂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已经升高了,院子里没有树荫,整个院子都暴晒在阳光下,地面上的光影很硬,黑白分明。他经过大成殿的时候停下看了一眼,殿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干了,发白,像一层盐霜。

他出了文庙,上了车,发动引擎。桑塔纳的空调还是不太行,吹出来的风又热又潮,他摇下车窗,让自然风灌进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白素素站在文庙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孙奇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烟,没点。何水生没有出来。

沈夜把车开上了大路。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碾上去发出粘腻的声音。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没读的消息。

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但沈夜认得。吴巍的号码。

消息只有一句话:“你外公中风不是意外。是我让人在院子里泼了油。但没关系,你回去也见不到他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好好告别。”

沈夜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掌心里那粒碎屑的残骸已经摸不到了,但他能感觉到——在皮肤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一个比芝麻还小的硬块,像一颗种子,在肉里扎了根。他踩下油门,桑塔纳在空旷的公路上加速,引擎的声音在田野上空散开了。

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沈夜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是白素素发来的消息:“何水生刚才又说了一句话——‘你外公知道怎么毁掉心脏。’”

沈夜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阳光照在上面的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眼,把车往右带了带,继续开。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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