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在省道上颠了两个小时,沈夜坐的是最后一排,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蛇皮袋里装着换洗衣服和母亲的那页残纸。他靠着车窗,头抵着玻璃,玻璃被外面的热气蒸得发烫,一下一下地颠,脑袋在玻璃上磕得生疼。他没有合眼,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吴巍那条消息他看了不下十遍——“你外公中风不是意外。是我让人在院子里泼了油。”
车到了县城,沈夜从车站出来打了辆出租车,说了县医院的名字。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说今年的天气、说县城的房价、说他儿子高考考了多少分。沈夜一句都没听进去,手指在膝盖上敲着,像在打什么节奏。
县医院的门诊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发黑的水泥。住院部在后面,一栋六层的楼房,墙皮也掉了,窗户上的防盗网生满了锈。ICU在四楼,沈夜从电梯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有哭的有抽烟的有蹲在地上的。
姨母林母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双手绞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绞得皱巴巴的了。她比沈夜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往下垮,眼袋大得像两个水泡。看见沈夜,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夜儿……你可算来了……”
“姨,外公怎么样?”
林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用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擦眼睛,擦得眼皮通红。“昨晚突然吐血,医生说脑子的血管破了,还有肾也衰竭了,好几个器官都不行了……说可能熬不过这一周……”
沈夜没有说话,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面看。走廊里灯光惨白,地上铺着浅蓝色的地胶,地胶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没人往这边看。
林母拉着沈夜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说外公晕倒那天院子里确实有油,一大片,她以为是老头子自己不小心洒的,现在想想不对,那油是倒上去的,不是洒的。说报警了,派出所来了人看了现场说可能是意外,没有立案。说外公从抢救室出来之后一直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几秒钟,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沈夜把姨母的话听完,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外公”,然后去护士站签了字,换了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推开了ICU的门。
ICU里面比走廊更冷,空调开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六张病床,用蓝色的布帘隔开,外公在靠窗的那一张。沈夜拉开布帘走了进去。
林伯年躺在病床上,比沈夜过年时候看到的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上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他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鼻子里一根,手腕上一根,脖子上也有一根,监护仪的导线从他的病号服里伸出来,连接着床头的机器,机器上的数字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线上下起伏。
沈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握住了外公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松弛,骨节粗大,指甲盖发灰发暗,没有一丝血色。他把外公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外公手腕上脉搏的跳动,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在风中颤动。
他等了几分钟。监护仪每隔几秒发出一声短促的“滴”,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ICU里显得很清晰。
外公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的目光浑浊涣散,看了天花板看了几秒,慢慢转向沈夜的方向。他盯着沈夜看了好几秒,嘴唇开始发抖。
“夜儿……”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沈夜把耳朵凑到外公嘴边,一股又酸又苦的气味从他嘴里散发出来,是胃液和药物的味道。
“你妈……你妈不是失踪……”
外公咳嗽了,咳得很剧烈,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旁边的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绿色的波形线变得又窄又密。一个护士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沈夜握紧外公的手,等咳嗽过去。
“你妈……是被祠堂底下那个东西……吞了……”
沈夜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地响。祠堂底下那个东西——外公说的不是人,是东西。什么东西能吞掉一个人?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从人间蒸发,三年连影子都找不到?
“外公,什么东西?”
外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身体的机能已经不允许了。他的嘴唇在动,舌头也在动,但发出的声音不成字,只是一些破碎的、被口水泡软了的音节。
沈夜突然想起了何水生的话。他把嘴凑到外公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外公能听见。
“外公,沈家祠堂下面压着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林伯年正在衰退的身体里。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了,放得很大很大,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抓着沈夜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濒死的病人,五根手指像五把铁钳,死死地扣在沈夜的手腕上。
沈夜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缩手。
外公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声音。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脖子上插着的那根管子旁边的皮肤被撑得发亮。
“压着……初代守夜人的……棺……他的心脏还在跳……”
外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夜,像是在确认他听懂了没有。沈夜点了点头,外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短暂,像一盏油灯在油尽灯枯之前最后亮了一下。然后他的瞳孔开始散了,抓着沈夜的手慢慢松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垂下去,像被风吹断的树枝。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床头的机器上的数字开始往下掉,绿色的波形线从剧烈波动变成了一条近乎平直的线,只有几个微弱的小锯齿在上面跳动。
护士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沈夜,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又有两个护士冲了进来,一个在调机器,一个在外公的脖子上找血管。医生也来了,白大褂,听诊器在脖子上晃着。他们把沈夜推到了布帘外面。
沈夜站在布帘外面,透过布帘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忙碌。有人在推药,有人在用电击,外公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来又落下去,弹起来又落下去。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尖锐的警报,变成了一声长长的、没有起伏的蜂鸣。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十几分钟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拍了拍沈夜的肩膀。“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乐观。他的身体太虚了,经不起再折腾了。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走了,护士们也出来了。布帘重新拉上了,沈夜没有再进去看。他站在布帘外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外公刚才抓过的地方留下了四个指印,青紫色的,已经开始发肿了。
他走出ICU,林母迎上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拉着他的手哭。沈夜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手机,给白素素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初代守夜人’的资料。任何信息都要。沈家祠堂下面有他的棺材,心脏还在跳。”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长椅上,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两根,一根亮一根不亮,亮的那根管的两头发黑,灯光不停地闪,闪得人眼睛发花。走廊里有哭声从某个病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打嗝。沈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走廊的另一头有个护工推着推车走过,轮子在地胶上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