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ICU的探视时间过了,但护士认识沈夜,通融了十分钟。外公又醒了,这次精神比下午好了一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枕头垫了两个,被子拉到胸口,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指甲盖还是发灰发暗,但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正常的光,是那种临走之前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倒出来的光。
沈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把《阴阳录》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空白页,笔夹在书页中间。外公看了那本书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沈家祠堂。”外公的声音比下午清楚了很多,但还是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调对了频率才能听清几个词,“在村子后面的山脚下,走小路过去,穿过那片竹林就到了。祠堂早塌了,八几年塌的,塌了就没修过。但下面的地宫还在。”
“地宫葬着谁?”沈夜问。
“你们沈家的老祖宗,明朝初年的沈渊。”外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他是第一代守夜人。那时候还没有‘守夜人’这个叫法,朝廷叫他‘阴阳判’,专门管阴行的事。他死了之后,按照沈家的规矩,心脏取出来了,放在玉棺里。他活着的时候心脏就在跳,死了之后还在跳。跳了六百多年,没停过。”
沈夜的手指在《阴阳录》的封皮上停住了。六百多年,一颗心脏跳了六百多年。“百年红”的棺材技术,那些放在回头棺里跳动的心脏,都是仿照沈渊的心脏做的。仿制品能跳几年,十几年,原版跳了六百年。
“你妈和你爸三年前去的就是那个地方。”外公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没有断,“他们查到天道盟要动那颗心脏。那东西是守夜人规矩的根基,规矩的力量从那里来的。如果天道盟拿到了那颗心脏,他们就能改写规矩——让阴阳没有界限,让人没有代价。你爸说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你妈说她要跟你爸一起去。”
外公咳嗽了几声,沈夜扶着他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漏了一些出来,沈夜用纸巾擦了擦。
“他们进去了,没有出来。”外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亲眼看到的,但我知道。他们进去的那天晚上,祠堂方向的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塌了。第二天我去看,地宫的门关着,从里面反锁了,钥匙打不开。”
“他们没有死。”沈夜说,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陈述还是提问。
外公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我不知道。但他们进入那扇门的时候,还是活人。”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样东西,动作很慢,手抖得厉害,手指在枕头下面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是一把铜钥匙,生满了绿锈,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篆体的“沈”字。外公把钥匙放在沈夜手心里,钥匙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铜锈的味道很重,像老宅子里的旧物。
“地宫的门在南墙下面,地面上一块方石,撬起来就能看到锁眼。这把钥匙插进去,往左转三圈,门就开了。”外公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枕头上,喘了好几口气。
“地宫里面有黑虫。”外公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父亲说的,他进去之前在村里跟我说的——地宫里有黑色的虫子,比蚂蚁大一点,专门吃活人身上的‘守夜之力’。被虫咬了不会死,但守夜的力量会一点一点被吃掉。吃光了,人就变成了行尸走肉,没有知觉,没有意识,会走会动,但已经不是人了。”
沈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碎魂砂的碎屑已经被身体吸收了,那粒比芝麻还小的硬块还在皮下的某个地方,他摸不到,但知道它在,像一颗没有发芽的种子。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守夜之力”,但外公说的黑虫既然能吃守夜之力,那它应该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东西。
外公的手从被面上抬起来,颤巍巍地抓住了沈夜的手腕。
“不要一个人下去。至少要有帮手。那扇门从里面关上之后,外面的人打不开,只有里面的人才能开。如果你一个人在下面出了事,谁也救不了你。”
沈夜说白素素和孙奇在滨城走不开。外公沉默了几秒,说了另一个名字。
“村里有一个人,你妈小时候的玩伴,叫常桂兰。她嫁到隔壁村了,但她男人死了,她现在一个人住。她懂阴行的事——她爹是老风水先生,从小教过她。你去找她,她欠你妈一条命,她会帮你的。”
沈夜把铜钥匙穿进了钥匙环里。钥匙环上本来有两把钥匙,一把是殡仪馆值班室的,一把是桑塔纳的,现在多了一把生锈的铜钥匙,三把钥匙挤在一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ICU的门被推开了,护士探头进来说时间到了。沈夜站起来,把《阴阳录》合上塞回怀里。他弯腰凑到外公面前,把嘴贴在老人的额头上停了一下,外公的皮肤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外公,等我回来。”
外公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绿色的波形线还在上下起伏,说明他还活着,但沈夜走的时候觉得那波形随时都可能变成一条直线。
他从ICU出来,林母还在走廊里。她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沈夜没有叫醒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他带回来的两千块钱,塞在林母的包里。他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县城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有几只飞虫绕着灯在转。
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水,烟是给孙奇带的,水自己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夜风一吹凉得打了个哆嗦。他掏出手机,给赵铭打了电话。
赵铭很快就接了,像是没在睡觉。
“赵叔,我外公跟我说了沈家祠堂的事。下面有初代守夜人的心脏,跳了六百多年了。天道盟的目标就是那颗心脏。”
赵铭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六百多年……难怪他们费这么大的劲做百年红。”
“我父母三年前进了祠堂地宫,没有出来。我要下去找他们。”沈夜顿了顿,“可能不止找他们,还要守住那颗心脏。”
“你一个人?”
“外公说村里有个人可以帮我。叫常桂兰,我母亲小时候的玩伴。”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去看看情况,不要急着下去。需要人手的话,我从滨城调人过去。”
“来不及了。”沈夜靠在小卖部的墙上,仰头看着县城的夜空,几颗星,灰蒙蒙的,“外公说他撑不了太久了。他说的东西太多了,像是在交代后事。”
赵铭没有再劝。挂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孙志远那边我快收网了。你那边的事办完了,回来看结果。”
沈夜把手机放进口袋,在县城没有住下,而是连夜赶回了林家村。他坐了一辆跑乡镇的面包车,车里挤了七八个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人拎着鸡笼,鸡在笼子里咕咕叫。沈夜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
到林家村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灯灭了大半。沈夜没有回外公的老房子,而是先去了村后。他打着手电筒走过田埂,走过一片菜地,到了山脚下的竹林。竹林不大,百来米宽,穿过竹林就是沈家祠堂。
祠堂比外公说的还要破。墙塌了大半,只剩北面的一堵还立着,墙皮剥落了,露出里头的青砖。屋顶早就没了,地上长满了草,草长得齐腰深。沈夜用手电扫了一圈,在地上找到了那块方石,方石在祠堂南墙的位置,被草盖住了,踩上去脚下是实的,敲了敲,声音发空。
他把方石周围的草拔了,用银针撬开石缝,把方石掀起来。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坑,坑底有一扇小门,门上有一个锁眼,锁眼的形状和那把铜钥匙一模一样。沈夜把钥匙插进去,往左转了半圈就转不动了,不是卡住了,是他没敢转——他还没有准备好下去,帮手还没找到。他把钥匙拔了出来,把方石盖回去,在上面撒了一些碎草,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出了竹林回到村里,沈夜问了路边一个乘凉的老太太常桂兰住在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村东头第三排第二家,说那个寡妇家,问她做什么。沈夜没回答,道了谢,走了。
常桂兰家的院门是木头的,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沈夜在门口站了几秒,正要敲门,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关。”
沈夜推门进去。院子不大,种了几棵辣椒和西红柿,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有男人的有女人的,男人的那几件颜色发白,洗了很多遍。堂屋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碎花短袖,头发扎着,脸很瘦,但眼睛很亮。她看着沈夜,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腰间别着的那枚执法者徽章上。
“你是素素姐的儿子。”女人说,不是问句,“你长得像你妈,眉毛像,眼睛也像。”她侧了侧身让他进屋,“你外公让你来的?”
“姨,你知道我外公?”
常桂兰给沈夜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你妈还没嫁人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上山捡柴。她嫁给你爸之后,我们就见得少了,但你妈每次回娘家,都来找我说说话。”她在沈夜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秃,“你妈走的那天晚上,来我家坐了一会儿。她说她要跟你爸去一个地方,可能回不来了。我说那你别去。她说她必须去,因为那个东西如果被坏人拿走了,她女儿——你是男是女?——她儿子将来也会被卷进去。”
常桂兰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那你帮不帮我?”沈夜问。
常桂兰站起来,走到堂屋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的罗盘,铜面的,指针还在转。
“去祠堂,对吗?”她说。
沈夜看着那个罗盘的指针——针尖指着祠堂的方向,微微颤抖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水喝了,站起来。常桂兰把罗盘包好,装进一个布袋里,挂在肩上。她换了鞋,从门后拿了一把手电筒,试了试亮度,把灯关了。
两人走出院门,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路面看得不太清楚,常桂兰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沈夜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田埂,走过菜地,走进了那片竹林。竹叶在夜风中窸窸窣窣地响,像有许多人在低声说话。沈夜把手电筒的光柱打到前方,常桂兰的影子投在竹子上,很瘦很长,像纸剪出来的。
穿过竹林的时候,常桂兰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竹林深处的声音,然后转过头朝沈夜点了一下,示意他跟上,继续往前走。竹林外面就是祠堂的废墟,黑黢黢的墙在月光下蹲着,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野兽。常桂兰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攥紧了罗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