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夜在路边等了好一阵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是本地人,四十来岁,脸晒得黝黑,听说去林家村皱了皱眉,说那个村子太偏了,有段路没修好,坑坑洼洼的。沈夜说加五十块钱,司机才点了头,把烟掐灭了,发动了车。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颠得沈夜几次撞到车顶。他靠在座椅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钥匙环上那把新加的铜钥匙。钥匙的齿痕很深,铜锈刮着指腹,毛糙扎手。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栋亮着灯的屋子,转眼就被黑夜吞没了。
林家村比沈夜记忆中的更小了。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沈夜付了钱下车,司机掉头走了,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村口没有路灯,他打着手电筒往里走,脚下的水泥路裂了缝,缝里长出了草,草很高,扫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东头的房子比村西头的旧一些,沈夜找到了第三排第二家。院墙是红砖砌的,没抹水泥,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院门是两扇铁皮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门没有锁,沈夜推了一下,门轴吱嘎一声开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灯挂在堂屋门口的电线上,灯泡灰蒙蒙的,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院子里种的辣椒和西红柿都蔫了,叶子耷拉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蹲在院子中央,正往一个铁盆里烧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黝黑,颧骨高,一双眼睛很亮。
常桂兰抬起头,手里的纸钱掉进了铁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她盯着沈夜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比沈夜想象的要高,瘦,肩膀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袖子卷到了肘关节。她的右手食指短了一截,断口处结了厚厚的茧。
“你是素素的儿子。”常桂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疑问,是确认,“你长得像她。眉毛像,眼睛也像。”她弯下腰把铁盆里的纸钱拨了拨,火又旺了一些,照得她整张脸都红了。
沈夜从钥匙环上解下那把铜钥匙,摊在手心里,伸过去给她看。常桂兰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在火光中变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那种终于等到了一件事的释然。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最大的一把,蹲下来插进堂屋门锁里,拧了两圈,门开了。“进来吧。”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条案上供着佛像,佛像前面点了三根香,香灰堆了很长一截,像是很久没清过。常桂兰让沈夜坐下,自己去里屋翻了一通,拖着一个小木箱出来。木箱的漆面磨花了,边角裹着铁皮,铁皮生了锈。她蹲在箱子前面,开了锁,掀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蓝布包,布包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你妈三年前回来过。”常桂兰把布包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解开,“那天晚上下着雨,她一个人来的,没打伞,浑身湿透了。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人要害沈家的人,她得跟她男人一起去做一件事。我问她去哪,她没说。走之前给了我这个布包,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拿着沈家的铜钥匙来找我,就把布包给他。”
常桂兰解开了麻绳。布包是粗蓝布的,包了好几层,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袱皮,最后露出两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
沈夜把纸展开。纸是母亲从账簿上撕下来的,背面还隐约能看到账目的墨迹。正面用铅笔画的图,线条很细,一笔一笔的很工整。图上面标注了祠堂地宫的结构——从入口进去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尽头是甬道,甬道两侧有耳室,穿过甬道是主墓室。主墓室里有八口棺材,排成八卦的方位。最中央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旁边标注着“玉棺·沈渊之心”。圆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写得很急:“心脏在跳,不要靠近。”
图上还标注了几个危险位置。甬道中段画了很多小点,密密麻麻的,旁边写着“黑虫”。主墓室的四个角落标注了“机关”,但没有写是什么样的机关,只写了一个“死”字。
沈夜把地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字更密,是母亲的笔迹:“黑粉是‘熄虫粉’,用朱砂、雄黄、百草霜调的,涂在皮肤上可以防黑虫。地宫中心的玉棺不要打开,打开就死。如果看到我和你爸,不要靠近——我们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沈夜的手指在那行字的最后一个字上停了一下。“可能已经不是人了。”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的粉末是黑色的,很细,有一股浓烈的雄黄味,还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苦味,像是烧焦的草药。他用食指指尖蘸了一点,粉末在皮肤上留下了灰黑色的印记,凉凉的,像是薄荷。
常桂兰从灶台下面抽出了一把砍柴刀。刀不长,四十来公分,刀刃磨得发亮,刀背上有几个缺口,是老物件了。她把刀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布袋里,布袋挂在肩上,和罗盘挤在一起。
“我跟你一起去。”常桂兰说。
“不行。”沈夜把地图和熄虫粉收好,“下面有危险,我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常桂兰没有理他。她走到院门口,把铁皮门关了,从里面别上门栓。然后回头看着沈夜,眼睛里的光很硬。“你妈救过我的命。十年前我在河里捞水草,脚抽了筋,喝了半肚子水。是你妈从岸上跳下来把我拖上来的,她自己差点也淹死了。我这条命是你妈给的。她男人困在地底下,她儿子要去救她,我不去,我这辈子还能睡踏实觉吗?”
沈夜看着她,没有接话。
常桂兰把门锁好了,钥匙塞进兜里。她把灶台上的菜刀收进了柜子,又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在椅子上。动作很麻利,不像是要去冒险,更像是出去赶个集。她最后弯腰把铁盆里烧纸钱的灰倒了,铁盆扣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沈夜还想说什么,常桂兰已经从门后拿起了手电筒,朝院门口走了。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说了一句:“你不让我去我自己去,祠堂的路我比你熟,小时候跟你妈天天在那边玩。”
沈夜没有再多说,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只有一格,他给白素素发了一条消息:“我进祠堂地宫了。常桂兰跟我一起。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没有消息,告诉赵铭,从沈家祠堂入口进来接应。”消息发出去,转了几圈才显示送达。
村子里的灯灭了大半,只剩稀稀拉拉的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山脚下走,沈夜走前面,常桂兰走在后面。她的手电筒光柱在路面上晃来晃去,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
经过村中央的老槐树时,树下面蹲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沈夜和常桂兰一前一后走过去,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沈夜没听清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后背上,像一根根针,扎得又轻又密。
出了村,路就从水泥变成了土路,两侧是菜地和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在夜风中沙沙地响。远处山脚下的竹林黑黢黢的,像一堵没有边际的墙。常桂兰加快了步子,跟上了沈夜,两个人并肩走。她的手电筒往竹林的方向照了一下,光柱被密密麻麻的竹竿切成了无数细条,在黑暗中交织又散开。
“你妈小时候胆子大。”常桂兰边走边说,“村里的孩子都不敢去祠堂,说祠堂闹鬼。你妈不怕,她一个人敢天黑之后往祠堂那边跑。我问她不怕吗?她说有什么好怕的,那是我婆家的地方。”
沈夜没有接话。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田埂,田埂只有一尺宽,两边是水田,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他走得很稳,步子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
竹林到了。
竹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道,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沈夜侧着身子挤进去,竹叶打在脸上,痒痒的,有一点疼。常桂兰跟在后面,她的砍柴刀在布袋里哐啷响了一声,竹叶晃动的声音把她说话的声音盖住了。
穿过竹林,祠堂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中。那堵立着的北墙在月光下像一块墓碑,墙面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翻动,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地上的草长到齐腰深,草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沈夜踩倒了一片草,走到了南墙的位置。方石还在,上面撒的碎草还在原处,没有被人动过。
沈夜把方石掀开,露出下面的锁眼。他掏出铜钥匙,插进去,深吸一口气,往左转了三圈。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被推开了。锁眼下面有风涌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像是很久很久没有透风的地窖被人掀开了盖子。
常桂兰站在他身后,把罗盘从布袋里拿了出来。铜面的罗盘在月光下反着幽暗的光,指针在飞快地转动,转了四五圈之后突然停了下来,针尖直直地指向地宫入口的方向。她把手电筒往方石下面的坑里照了照,光柱照到的地方是一级一级向下的石阶,石阶的棱角被磨圆了,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台阶往下走了大约五六级就拐了个弯,看不到更深的地方。
沈夜把熄虫粉从包里取出来,解开油纸包,在两个手掌上各倒了一些黑色粉末,搓匀了,涂在手腕和脖子上。粉末有一种冰凉的感觉,像是敷了一层湿泥巴。他把油纸包递给常桂兰,常桂兰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掌和脖子涂了,粉末落在衣领上,留下一片黑灰色的印迹。
常桂兰把罗盘挂回肩上,一只手握紧了砍柴刀,另一只手打着手电筒。沈夜把《阴阳录》从怀里抽出来,攥在左手,右手握着手电筒。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熄虫粉被汗浸湿了,变成了黑泥一样的东西,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撑着方石边缘,跳进了坑里。脚落在第一级石阶上,石阶很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坑壁才站稳。坑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的白灰已经松动了,手指一扣就掉粉。
常桂兰跟着跳了下来,落在他身后。她站得很稳,像是踩过很多次这种石阶。
两个人站在坑底,面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甬道,宽约一米,高不到两米。墙壁上没有灯,没有火把,只有黑暗。沈夜把手电筒举高,光柱照到的地方,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和河底古墓甬道里的一模一样。
常桂兰的罗盘指针在微弱的光线下开始颤动,从东到西细微地摆动着。她用手电照着罗盘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沈夜,下巴朝甬道深处抬了一下,示意往前走。
沈夜松了松手里的铜钥匙,把它重新穿回到钥匙环上。三把钥匙叮叮当当地碰了一下,铜锈的气味在地下潮湿的空气中变得格外浓烈,呛得人嗓子发紧。
石阶往下延伸,每一级都比前一级更湿滑,苔藓把石阶的颜色染成了墨绿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发霉的海绵上。沈夜把手电筒的光柱往甬道深处打过去,光柱的尽头还是一个拐弯,看不见拐弯后面是什么。墙壁上的符文在灯光下好像活了过来,一笔一划都在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爬。沈夜眨了眨眼再看,符文还是符文,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潮湿腐臭的空气,把手电筒攥得更紧了一些,抬脚往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