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石下面的坑比沈夜白天看的时候更深了，跳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大截才站住。常桂兰跟在他后面落地，砍柴刀在布袋里哐啷一声，声响在甬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有人在很远处敲了一口钟。
石阶往下延伸，越走越窄。沈夜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打在石壁上，两边的符文从入口处的稀疏变得密集起来，一行挨着一行，有些地方甚至重叠在一起，笔画压着笔画，像是刻字的人疯了。甬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潮湿，苔藓的气味和腐朽的木料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晕。沈夜把《阴阳录》塞回怀里，腾出左手扶着墙壁往下走，砖面上的苔藓滑腻腻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湿滑的粘膜。
常桂兰的罗盘一直在响。不是铃铛那种响，是铜针转动时发出的细碎金属摩擦声，吱呀吱呀的，像一只老鼠在铜盒子里打洞。她用大拇指按住罗盘的玻璃面，指针在玻璃下面疯狂转动，转了几十圈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甬道里被压得很扁，沈夜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也没有回头问。
走了大约走了多久，沈夜自己也没数，只记得拐了三个弯，下了四段台阶。脚下的石阶从青砖变成了整块的石板，石板的表面被磨得光滑，手电筒照上去反着幽暗的冷光。潮湿的甜味越来越浓，不是花香的那种甜，是腐烂的甜，像水果烂透了之后渗出的汁水。常桂兰在身后用手背捂了一下鼻子，没有说话，但呼吸声变重了。
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拱门。
拱门不高，沈夜要低头才能进去。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字迹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沈夜看出来了——守夜之门。和义庄地宫、河底古墓甬道里的字是同一笔迹，同一种刻法，笔画起收的刀锋角度都一模一样。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指尖摸到了石刻的棱角，石头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
他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不到对面的墙壁，只能看到一根根粗大的石柱，每根柱子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从柱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密密麻麻，没有一寸空白。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石灰干净得像昨天才填的，但砖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脚踩上去能陷下去一个指节深的印子。
常桂兰在他身后把手电筒举高，光柱打到头顶，穹顶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一个人，穿着明朝的官服，手里举着一盏灯，站在一道门前面。灯没有点，灯芯是黑的，但火焰的位置被人用朱砂描了一圈，红得像在燃烧。
“沈渊。”沈夜说。
常桂兰没有应声。她的罗盘停了，指针定定地指着一个方向——正前方。沈夜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延伸，照到了远处的一排轮廓。棺材，八口，排成了一个圆圈。
他往前走，步子不快，脚踩在灰上几乎没有声音。常桂兰跟在他旁边，砍柴刀从布袋里抽了出来，刀尖朝下，随时可以抬起来。离棺材还有二十来步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地面上的一层黑色。那层黑色在动，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黑色的地毯，地毯的绒毛在风中起伏。但这里没有风。
沈夜蹲下来，把手电筒凑近了照。
虫子。黑色的甲虫，每只都有指甲盖大小，壳面光滑反光，六条腿，两根触须。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只叠一只，一层叠一层，铺了整整一大片，从沈夜脚下不到三米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八口棺材的摆放位置，把整个圆圈的内部都铺满了。虫群在有节律地蠕动，像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在缓慢地收缩和舒张。它们的触须在空气中摆动，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常桂兰握紧了砍柴刀。沈夜按住了她的手。
“熄虫粉。”他说。
他把油纸包从包里掏出来，解开绳子，用指尖捏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往自己和常桂兰之间轻轻一弹。粉末飘散在空气中，雄黄和百草霜的气味弥漫开来。虫群涌过来的速度很快，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往前推，最前面的虫子已经到了沈夜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粉末落到了第一排虫子的身上。
最前面的几十只甲虫突然僵住了，六条腿同时蜷缩起来，身体翻倒在地，壳朝下，腿朝上，像是在抽搐。后面的虫子撞上了前面的尸体，开始往两侧分开，像水流遇到了石头。分开了就不合拢了，虫群从沈夜和常桂兰的两侧绕了过去，在他们身后几米的地方重新汇合，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沈夜的脚前三步之内留出了一条狭窄的空地，正好够一个人通过。虫子在空地的两侧堆积着，触须疯狂地摆动，但没有一只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走。”沈夜把油纸包塞回包里，拉着常桂兰快速往前走。两个人的步幅不敢太大，怕踩到虫子，但也不敢太慢，身后的虫群随时可能合拢。常桂兰踩到了一只落到空地边缘的甲虫，脚底发出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树叶。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沾着黑色的汁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荧光。
空地的尽头是棺材圈的内侧。八口棺材呈八卦方位排列，每一口都是黑漆的，棺头朝向圆心。棺材的尺寸比义庄地宫的那口略小，但形制完全一样，连棺身上的符文刻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沈夜数了一遍，八口，不多不少。
圆心位置不是棺材，是一口玉棺。
玉棺不大，长约一米五，宽不到一米，通体半透明，在黑暗中自身发着微弱的白光。手电筒的光柱打上去，玉的纹理在半透明的表面下像水波一样流动，白色和淡绿色交织在一起。玉棺的盖子盖得很严实，棺身和棺盖之间的缝隙用一种黑色的胶封住了，胶面上印着符文，符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符都复杂，笔画层层叠叠，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玉棺的内部有东西在跳。
他看清了。一颗心脏，暗红色的，悬浮在玉棺内部的中央位置，不接触棺壁，不接触棺底，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它在跳，每跳一下，玉棺的整个棺身都跟着震动一下，震动传导到地面上，沈夜的脚底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有节奏的震颤。心脏的表面刻着字，不是刀刻的，不是烫的，是从心肌组织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纹路，笔画粗壮，棱角分明，比义庄那颗心脏上的字更清晰、更深、更有力。
守夜。两个字占满了心脏表面的大部分面积，撇捺的末端延伸到了心脏的边缘，几乎要裂开。
沈夜站在距离玉棺不到五米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那颗心脏上。掌心里那粒已经消失的碎屑残骸突然开始发烫，烫得他整只右手都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常桂兰在他身后举着砍柴刀，刀刃上沾着黑色甲虫的汁液，在玉棺白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她看了一眼八口棺材的排布，又看了一眼圆心的玉棺，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妈画的地图上，这八口棺材是镇着什么东西的。”
沈夜点了点头。八口棺材，八卦方位，圆心玉棺。这不是墓葬，是镇压。八百年前就有人把这颗心脏放在这里，用八口棺材镇住了它，不让它出去，不让它动，不让它做任何事。镇了六百年，它还在跳。
他绕着一口棺材走了一圈，棺盖上贴了符纸，符纸的朱砂已经发黑了，纸也脆了，边缘翘起来，一碰就碎。棺盖和棺身之间没有钉子，用黑胶封死的，和玉棺的封法一样。棺材底下垫着石台，石台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明洪武二十二年制”。
洪武二十二年，沈渊死后第八年，这口棺材就放在这里了。八口棺材，玉棺，地宫，都是那一年造的。守夜人的规矩从那里来，也从这里守。
常桂兰的罗盘又开始转了。指针缓慢地、一格格地转动，每转一格就停一下，然后再转一格，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她把手电筒凑到罗盘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罗盘的铜面翻过来给沈夜看——指针指着玉棺的方向，但指针在颤抖，不是左右摆动，而是前后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棺的方向吸引它，又有什么东西在八口棺材的方向排斥它，两种力量在拔河。
常桂兰拉了拉沈夜的袖子，下巴朝玉棺左侧的暗处点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玉棺左侧的地面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印一大一小，大的是男人的鞋底，小的是女人的布鞋，脚尖都朝着玉棺的方向。脚印上落了灰，但不是很多，比周围地面上灰的厚度薄了至少一半。三年前有人来过这里，走到了玉棺前面，脚印还在，灰尘没有完全覆盖住。
沈夜蹲下来，手指在最大的那个脚印的边缘划了一下。鞋底的纹路他认得——父亲穿的那种老式解放鞋，鞋底的纹路是波浪形的，和他小时候在父亲的鞋底上看到过的一模一样。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玉棺走了两步。常桂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了他手腕的皮肉里。
“地图上写的。”常桂兰的声音很低很紧，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颧骨的阴影把她的眼睛遮住了大半，“不要打开玉棺——会死。”
沈夜站在玉棺前面，手电筒的光柱从玉棺的表面滑过，光在玉石内部折射，把心脏的暗红色映得更加浓郁。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快了，频率从沈夜刚进来时的每分钟三四十次，涨到了至少五六十次，像是一颗被什么东西惊醒了的心脏。
他伸出手，悬在玉棺盖子上方，没有碰。悬了几秒，他把手缩回来了。不是害怕，是时候不到。常桂兰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直到他缩回去，她攥着沈夜手腕的手指才慢慢松开，他的手腕上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指甲印，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沈夜把《阴阳录》从怀里抽出来，翻到母亲地图那一页，在地图上标注了八口棺材的精确位置，又在玉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外面加了五道放射状的线条，表示“危险”。他合上书的时候，书脊上别着的执法者徽章在玉棺的白光照耀下闪了一下光。
常桂兰退了两步，退到棺材圈的边缘，脚后跟碰到了地上一只死去的甲虫尸体，虫壳在脚后跟下碎成粉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声音。
沈夜把手电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掌心里握了一下。铜钥匙的齿痕硌着掌心的肉，铜锈的味道在地下潮湿的空气中格外浓烈，呛得人嗓子发紧。他把钥匙重新穿回到钥匙环上，三把钥匙叮叮当当地碰了几下，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失。沈夜退回到常桂兰身边，两个人站在棺材圈的边缘，背靠着其中一口黑漆棺材站着。棺材冰凉冰凉的，贴在后背上，凉气从衣服渗进去，沿着脊梁骨一路往上爬。穹顶上的壁画在玉棺的白光和手电筒的黄光同时照射下，沈渊手里举着的那盏灯的火焰位置的朱砂描红像是在燃烧，红得发亮，亮得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