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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玉棺前的选择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3586 2026-06-04 11:48:55

沈夜把两件衣服从石棺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夹克内衬的口袋。口袋里有东西,硬硬的,方方正正,像是一张叠起来的纸。他没有当场掏出来看,把衣服叠好塞进了背包,拉链拉上,背包带子紧了紧,背好了。常桂兰站在石棺旁边,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八口棺材,最后停在玉棺的方向。玉棺的白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心脏跳动的节奏已经快到几乎连成一条线,咚咚咚咚的声音在地宫里像一面鼓在不停地敲。

沈夜迈步走向玉棺。

常桂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把他拽了一个趔趄。“你妈在地图上写的,不要打开玉棺,会死。你刚才也看了你爸的笔记本,他们两个人拼了命才压住的东西,你一个人去碰,不是送死是什么?”

“我不打开。”沈夜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声音很平,“我只是看看。”

他走到了玉棺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这个距离他能感受到从玉棺表面散发出来的热气,不是温的,是烫的,像站在一个烧了很久的火炉旁边。玉棺的半透明棺壁上开始出现东西——先是雾气一样的白影在玉石内部流动,然后白影慢慢聚拢,聚成了人的形状。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沈江河的影子出现在玉棺的左侧面,林素素在右侧面。不是实体的投射,不是镜子里的成像,是魂魄被阵法吸附在玉石表面形成的影像,像老式电影屏幕上的人像,边缘模糊,色彩发灰,只有轮廓和五官能勉强辨认出来。沈江河看起来老了,比他失踪那年老了二十岁不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发白发干,像在地底下烤了很久很久。林素素也好不到哪里去,两鬓的白发比她实际年龄应该有的多得多,眼角往下耷拉着,脖子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

声音先传过来的,不是从玉石里发出来的,是在沈夜的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他父亲的嗓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在说话。

“夜儿,别过来。”

沈夜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了青砖上。他想往前走,脚抬不起来。不是害怕,是父亲那句话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守夜人的力量,像一道无形的墙堵在了他面前。

“我们撑得住。”沈江河的影像在玉棺上浮动着,嘴唇在动,但声音和口型之间有一些微小的延迟,“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救我们,是回去。找齐三颗核心心脏,同时毁掉。只有那三颗心脏没了,百年红的仪式彻底废了,这个阵法才会松动,我们才能出来。”

林素素的影像在旁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沈夜看到她的眼角有泪光。不是眼泪在流,是一道光,泪痕形状的光,在她颧骨上停留了一下就消失了。

沈夜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一口气叹了一半被人掐住了脖子。右手从身体侧面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掌心朝前,五指张开,朝着母亲影像的方向探了过去。手伸到距离玉棺不到两尺的地方,掌心的皮肤开始发烫,不是碎魂砂那种烧灼感,是另一种烫,像把手伸进了滚烫的水里。他咬紧牙关,手没有缩回来,又往前探了一寸,指尖几乎要碰到玉棺表面。

沈江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夜儿,退后!”

沈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推了一把。他的右手垂下来了,指尖发红,像是被烫伤了,但没有起泡,只是红,红得像煮熟的虾。

常桂兰在他身后把砍柴刀从布袋里抽了出来,刀刃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了一下。她没有冲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刀尖朝下,随时准备。

沈夜站在玉棺两米开外,盯着母亲在玉石上的影像。林素素的嘴唇在动,沈夜盯着她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了她要说的话。快走,活着回来。

“我信你们。”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地宫的穹顶把这些字接住了,弹回来,又弹回去,像山谷里的回音,“两年够不够。”

沈江河的影像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两年。最多两年。天道盟的进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他的影像在玉棺表面晃动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波纹荡了几圈才稳住。声音从沈夜脑子里传来,比刚才弱了一些,像信号不好的电话。“他们最近打开了义庄地下的棺材,拿走了心脏。接下来他们要动新城工地下面那口。三颗心脏拿到两颗之后,他们就会来祠堂。你必须在那之前把三颗心脏同时毁掉。”

沈夜点头。

沈江河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像融化了一样往玉石内部渗透。林素素的影像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两只眼睛还在玉石表面停留了最后几秒。那两道目光从玉石里射出来,穿过玉棺的白光,穿过地宫的黑暗,落在沈夜脸上。然后眼睛也没了,玉棺表面只剩下白色的光,心脏还在跳,咚、咚、咚,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把刚才加速时多跳的那些补回来了。

常桂兰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沈夜旁边,手电筒的光柱照着玉棺,照着那两口棺材,照着地上的黑虫残骸。她一句话没说。

沈夜转过身,背包带子在肩上勒了一下,衣服在背包里塞得太满了,拉链顶着他的后颈,硌得有点疼。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玉棺说了一句:“两年。两年后我来接你们。”

身后没有回应。玉棺的心跳声还在继续。咚,咚,咚。沈夜的脚步没有停,从玉棺到甬道口的距离不到一百步,他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青砖的接触面很完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常桂兰跟在他身后进了甬道。熄虫粉剩下的不多,两个人涂的量不够,虫群在甬道中段的位置已经开始往中间合拢了。沈夜走在前面,脚下踩着甲虫的尸体,虫壳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路。有几只活的虫子爬上了他的裤腿,爬到他涂了熄虫粉的脚踝位置就掉下去了,翻着肚皮在地上抽搐。常桂兰的裤腿上爬了更多,她用砍柴刀的刀背把它们拨了下去。

从方石下面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竹林里的竹叶上挂满了露水,滴下来的水珠打在地面的落叶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沈夜在方石旁边坐下来,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把父母的衣服从里面掏出来。夹克和外套上沾了一些熄虫粉的黑灰,他在裤腿上蹭了蹭,灰蹭不掉,嵌进了布料的纹理里。他把衣服叠好,放在背包的最上层,拉链拉上。

常桂兰蹲在竹林边上,用砍柴刀削着一根竹枝。她把竹枝削尖了,插在地上,削尖了第二根,又插在地上。沈夜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没有问,靠着一棵竹子闭上了眼睛。眼皮很重,脑子却很清醒,清醒到能听到竹叶上每一滴露水落地的声音。

手机震了。白素素的电话,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那边怎么样了?”

“地宫出来了。见到了我爸我妈的魂。”

白素素那边沉默了几秒。“他们还活着?”

“算是。困在阵法里了。说两年,两年内把三颗核心心脏毁掉,他们就能出来。”

“义庄的心脏丢了。赵铭查出来是孙志远干的,但孙志远咬舌自尽了,没来得及审。”白素素的声音顿了一下,“孙奇去找何水生了。何水生跑了之后,孙奇说他知道何水生会去哪,他去找了。”

沈夜睁开眼睛,竹叶缝隙间的天空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蓝色。“孙奇一个人?”

“一个人。我没拦住他。”

沈夜没有责怪白素素,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钥匙环上三把钥匙,他用大拇指挨个摸了一遍。殡仪馆值班室的,桑塔纳的,沈家祠堂地宫的。三把钥匙,三道门。

常桂兰削完了竹枝,把砍柴刀上的泥在草上蹭干净了,插回布袋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沈夜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妈要是知道你从地宫里活着出来了,她会很高兴的。”常桂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很认真,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退干净,眼眶周围一圈乌青,嘴唇干得起皮了。

沈夜站起来,把背包背上肩。竹林外面的阳光已经照到了山脚下,光线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眯了一下眼睛,快步穿过竹林,走向村子。常桂兰的脚步声在他身后沙沙地响着,和竹叶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沈夜和常桂兰从山脚方向走过来,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坐下了。沈夜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常桂兰在自家院门口停下来,把院门的铁皮推开,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沈夜一眼。“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沈夜摇头。“我去医院看外公。”

常桂兰没有强留,把院门关上了。铁皮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框上的锈渣被震得掉了一地。

沈夜站在常桂兰院门口,把手机拿出来,给孙奇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何水生之后别动他,等我回来。”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读,但孙奇没有回复。沈夜等了十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村口走。他要去县城医院,看看外公还撑不撑得住。走了没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一条没有署名的新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手,右手,虎口有一排烟疤,疤连起来是一个“吴”字。手里握着一颗心脏,暗红色,还在跳。照片拍摄的地点他认出来了——义庄地宫。

沈夜把手机按灭了,低着头快步走过老槐树。树下的老人又伸着脖子看了他一眼,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他迈过村口水泥路面上的一道裂缝,头也没回地往外走,包里的《阴阳录》被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顶着他的后背,硌得脊椎骨一阵一阵地发麻。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腹在钥匙环上那把铜钥匙的齿痕上来回摩擦,粗糙的锈面刮着指纹,刮得生疼。他没有把手拿出来,走路的节奏就是手指在钥匙上摩擦的节奏,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秒针在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沿着土路走远了。村口老槐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没有风,也没有人在说话,偶尔有只麻雀扑棱一下翅膀,换了一根树枝,又不动了。他扔掉抽了一半的烟,用鞋底碾了一下,烟头在碎石路面上冒了一缕青烟,灭了。压扁的烟头旁边还有昨天谁扔的一个中南海的过滤嘴,白色的海绵被踩得脏兮兮的,嵌在石子缝里,没人捡。他蹲下来把两截过滤嘴都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走了几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盖子上全是灰,一碰手指上沾了一层黑。他往裤子上蹭了蹭指腹上的灰,把手插回兜里继续走。县城的公交车还没来,站牌底下站着一个等车的老头,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橘子皮被太阳晒得发干发皱,像老人的脸。沈夜站在他旁边两米远的地方,胳膊上挎着包,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他把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皮鞋,鞋面上沾着祠堂地宫里的灰、竹林里的泥、甲虫黑色的汁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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