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县医院门口的时候,凌晨三点四十。沈夜从车上下来,腿有点发软,在地宫里蹲太久了,膝盖僵得像两根生锈的铁棍。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等膝盖能弯了才关上门往里走。住院部一楼大厅的灯关了大半,只有护士站还亮着,两个护士趴在台子上打盹。沈夜没走电梯,从楼梯跑上去的,四层楼一口气跑完,肺里像着了火。
ICU门口的走廊灯全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林母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头靠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睡着了,手帕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沈夜没有叫醒她,在签到本上写了名字,换了隔离衣,推门进去。
外公床头的监护仪上数字在往下掉。心率从正常时的八十多掉到了五十几,血氧从九十多掉到了八十出头。波形线的振幅越来越小,越来越平,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外公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来起伏。沈夜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外公的手。那只手比他昨天握到的时候更凉了,皮包骨头,骨节突出,指甲盖发灰。
外公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的目光涣散了有两三秒,然后慢慢聚拢,落在沈夜身上。他看到了沈夜的衣服——深色的外套上全是灰,领口有一道黑印,袖子上的灰更厚,像是从什么很脏的地方爬出来的。外公嘴角动了动,声音含混不清,但沈夜听出来了。
“你去过地宫了。”
沈夜点头。“去过了。见到了我爸我妈。”
外公的手在沈夜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水涌出来,老头没有擦,眼泪顺着眼角淌进鬓角的白发里,看不见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还活着?”
“活着。困在地宫的阵法里了。”沈夜顿了一下,“说两年。两年之内毁掉三颗核心心脏,他们就能出来。”
外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一辈子没叹完的气都集中在这一声里叹完了。叹完之后他的身体松了下来,靠在枕头上,眼睛半闭着,嘴角竟然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心率掉到了四十以下,血氧掉到了七十。数字每掉一个点,沈夜的心就紧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手里握着外公的手,拇指在老人手背上慢慢划着圈。
“外公,你说的那个木匣子。”
外公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睁得比刚才大,瞳孔里有光,是那种把最后一点生命的燃料全部倒进去烧出来的光。他让沈夜凑近,沈夜把耳朵贴到外公嘴边,外公的声音小到几乎只有气流,没有声带震动。
“床底下。暗格。密码是你妈的生日。六位数,零九一二二零。”
沈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零九一二二零。母亲林素素的生日,九月十二日,二十日。
“族谱最后一页。”外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一把沙子在喉咙里磨,“那个名字不能念,但你得看。看了你就知道天道盟为什么要找沈渊的心脏了。”他的手在沈夜手里握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握得很实,手指扣着沈夜的手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沈渊不是普通人。”外公的语速突然快了一些,像是怕来不及说完,“他是明朝钦天监的监正,发现了阴阳规矩的存在。不是他创造了规矩,是规矩本来就存在,他只是发现了它、摸清了它、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建立了守夜人的体系。他死后把魂魄封在了心脏里,用心脏来维持规矩的运转。规矩不在了,阴阳就没有界限了,人鬼就没有区别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心率从三十几跳到了五十几,又掉回了三十几。绿色的波形线剧烈地震荡了几下,又变成了几乎平直的线。
“天道盟要的就是那颗心脏。谁拿到心脏,谁就能改写规矩。”外公的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他自己不知道,还在说,“你要守住的不是一颗心脏,是规矩本身。”
沈夜用纸巾擦了擦外公嘴角的血丝。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在灯光下发黑。
“外公,我记住了。”
外公看着沈夜,嘴唇又动了动,发出最后一个音节,像是一个字的前半个音,后半截没有发出来就断了。他的手在沈夜手里慢慢地松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垂下去,像树枝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被风吹落。
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没有起伏的蜂鸣。绿色的波形线变成了一条直线,笔直笔直的,从屏幕的左边一直画到右边,再也没有弹起来。
护士从护士站跑进来,医生也来了。沈夜被推到了布帘外面,透过布帘的缝隙他看到了医生在用听诊器听外公的胸口,听了好一阵,然后直起身来,把外公的眼皮合上了,把被子拉到外公的下巴位置,整整齐齐地盖好。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沈夜。“节哀。”
沈夜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看外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常桂兰发了一条消息:“外公走了。”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ICU里走了出去。
林母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头靠着墙,嘴巴微张。她没有醒。沈夜蹲下来,把地上那块手帕捡起来,叠好,放在林母的手心里。然后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的县城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额头往后走。他没有哭,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平稳,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站在窗户前面一动不动。
站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从怀里掏出手机,拨了白素素的电话。
“滨城那边怎么样?”
白素素的电话接得很快,像是在等他的电话。“赵铭把内鬼查清了,孙志远是天道盟安插进来的人。他死后赵铭在他家里搜出了一本账本,上面记录了这两年天道盟通过他买通的协会成员名单。一共七个人,从普通职员到中层干部都有。赵铭已经把名单交给了周老,周老气得住了院,但人没事。”
“义庄的心脏呢?”
“被吴巍亲自取走的。赵铭调了义庄外围的监控,看到了吴巍的车。但他戴了口罩,看不清脸。”白素素的声音顿了一下,“赵铭说天道盟现在手里有两颗心脏了——义庄的那颗,加上三年前从古墓取出来的一颗。就差一颗了。”
“新城工地下面那口棺材还封着吧?”
“封着。赵铭派人去看过,混凝土没裂,棺材还在底下。但他担心天道盟会去动。”
沈夜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雾气印子,他的额头形状,圆圆的一个圈。他用袖子把雾气擦掉了,玻璃上什么都没留下。
“我明天回去。准备一下,我们要同时毁掉三颗心脏。”
“你有办法了?”
“笔记本里有。我爸研究了好几年的方案,只是他没来得及做。”沈夜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全是汗,“我回去再细说。你联系孙奇,让他找到何水生之后带回来,何水生知道古墓心脏的具体位置。”
白素素说好。
沈夜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一根,剩下那根还在亮。光线暗了一半,墙上的影子变得更深更重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ICU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进去,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外公的病床上被子已经换过了,外公被推走了,床单是新的,枕头是新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母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帕攥在手心里,头歪着,睡得很沉。她脸上没有泪痕,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做梦还是在想事情的表情。沈夜没有叫醒她,从楼梯走了下去。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他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
到了一楼,他从住院部后门出去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救护车、私家车、一辆面包车。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味。他站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烟头弹进花坛的泥土里,火星闪了几下灭了。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在路灯下颜色失真,看起来像假花。
沈夜弯腰从花坛边捡起一个小石子,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指,让石子掉回花坛里。石头落下去的时候砸断了一根月季的茎,花瓣掉了几片,落在地上,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他蹲下来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放在花坛的台沿上,一片一片摆好,花瓣的尖朝着同一个方向,齐齐地排成一排。他站起来,把手插进兜里,沿着医院的小路往大门口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像一条黑色的路标在地上画了一道。他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四楼走廊的灯还亮着,窗户里有护士在走动,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他把目光从那扇窗户上移开,转身走出了医院的大门,门口的马路上没有车,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明一段暗一段。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钥匙环上那三把钥匙,铜钥匙、铝钥匙、铁钥匙,三把挤在一起,碰一下就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就在口袋里面用大拇指把铜钥匙的齿痕摸了一遍,从第一个齿摸到最后一个齿,粗糙的锈面刮过指纹,细碎而尖锐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掌,又从手掌传到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