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遗体被推走了之后,沈夜和姨母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林母已经不哭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沈夜把手机掏出来查了县医院的电话,拨了太平间的号码,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一个男人声音含混地说“明天早上八点以后再来办”。沈夜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林母的肩膀。
“姨,我去外公家拿点东西。”
林母没问他拿什么,点了点头,手帕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
外公的老房子在村子中间,离村口的老槐树不远。沈夜用外公留给他的钥匙开了门,屋里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放着半锅粥,粥已经馊了,表面结了一层灰色的膜。他走进外公的卧室,趴在地上,手伸到床底下摸了一圈,在靠墙的位置摸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撬起来,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长条形的,像装手镯的那种盒子。匣子表面涂了黑漆,漆面磨花了,边角的铁皮生了锈。密码锁是那种老式的三个数字滚轮,沈夜把滚轮拨到零九一二二零,咔哒一声,锁开了。
匣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本族谱,一本存折。
族谱的封面是蓝色的布面,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毛了。沈夜翻开第一页,是沈家从明初到现在的世系表,字是用毛笔写的,工工整整,每一代人的名字、生卒年月、主要事迹都记录在案。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页面的最下方,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初代守夜人·沈渊·伪名不可称。”
沈夜盯着“伪名”两个字看了好几秒。伪名,不是真名。外公说过这个名字不能念,念了就会被规矩盯上。沈渊不是他的本名,他用了一个假名行走世间,把真名藏了起来。藏了六百多年,没有人知道。沈夜没有念。他把那个字的字形记在了脑子里——笔画很多,结构复杂,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存折他没看,和族谱一起塞进了背包,拉链拉好。
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换了一根,亮得刺眼。沈夜从楼梯间出来,往病房方向走,拐过走廊的拐角,迎面走过来两个男人。两个人都在四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们的步伐很一致,左右左,节奏一样,像练过的。沈夜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去,落在了他们的右手上——两个人的右手虎口都有一排烟疤,疤连起来是同一个字。“吴”。
沈夜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两个男人没有停顿,也没有说话。左边那个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直奔沈夜胸口。右边那个从袖口里抖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手一挥,粉末在空中散开,朝沈夜的面门盖过来。
碎魂砂。
沈夜的头猛地往右侧一偏,碎魂砂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片细密的沙沙声,墙皮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同时他的左手从下面抄上来,扣住了第一个杀手握刀的手腕,往外一翻,短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掉在地上,刀尖插进了地胶里。右手的压棺手在同一瞬间拍了出去,一掌拍在第二个杀手的胸口。
这一掌的力量沈夜自己都没想到。掌心贴上对方胸腔的瞬间,手腕抖了三下,共振的力道像一把无形的锤子砸进了杀手的胸腔。对方胸骨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一声,是一连串的噼啪声,像有人踩碎了一堆干柴。杀手的身体往后飞了出去,撞在走廊的墙上,墙上的宣传栏玻璃碎了,玻璃渣掉了他一身。他嘴里喷出一口血,不是从嘴角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血雾在空中散开,落在地上形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斑点。他的身体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头歪着,嘴里还在往外冒血,眼睛半闭着,瞳孔散了。
第一个杀手松开了被沈夜扣住的手腕,转身就跑。皮鞋踩在地胶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跑了三步。沈夜从后面追上去,右手一掌拍在他的后颈上。这一掌的力道比刚才那一掌更大,掌风带着一声尖啸。杀手的前额猛地撞上了走廊的地面,整个人趴在地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他的手还在动,手指在地胶上划了两下,指甲刮出白色的划痕,然后不动了。
走廊里安静了。
沈夜站在两个杀手的身体中间,右手还保持着拍击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他的手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第二个杀手的血,从虎口一直淌到手腕,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地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发红发烫,那种灼热感从手掌蔓延到前臂,从肘关节蔓延到肩膀,整条右臂都在微微颤抖。不是脱力的那种抖,是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的那种抖,像高压电线在风中嗡嗡地震。
护士站的护士尖叫了一声。有人按了报警铃,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白光刺得人眼睛发花。有几个病人家属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很急,但沈夜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母从病房门口探出头来。她看到了地上的两具身体,看到了沈夜满手的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手帕从手里掉了下来。
沈夜蹲下来,在第一个杀手的衣服上把手擦干净了。血迹擦不掉,干了之后在手掌的纹路里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像掌纹多出了几道新的分叉。他把短刀从地胶里拔出来,用杀手的衣服裹了刀身,塞进自己的背包里。他把碎魂砂的残留物从墙边扫到一起,用一张报纸包了,也塞进背包。
他走到林母面前,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林母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靠着沈夜才站得住。
“姨,报警。就说有人袭击我,我自卫。丧事您帮我操办,我得回滨城了。”
林母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是问他去哪,又像是问他会不会有事。沈夜没有回答,把林母扶到长椅上坐下,把地上的手帕捡起来放在她手里。他转身走了,背包带子在肩上勒着,族谱的边角顶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服硌着脊椎骨。
走廊里的护士还在尖叫,有人在喊“报警报警”,有人在喊“叫医生”。沈夜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跟他说话。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尖叫,隔音后的声音变了调,像哭又像笑。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没有人,护士站里的灯亮着,台子上放着几本病历,笔搁在病历上,笔帽没盖。沈夜从大厅穿过去,推开了医院的大门。
凌晨的县城街道上没有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明一段暗一段。沈夜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的潮湿气味,混着远处早点摊子烧煤球的烟味。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打开拉链,把族谱从里面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不能念的名字。字形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合上族谱,把拉链拉好,背包重新背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白素素的消息:“孙奇找到何水生了。在滨河下游的一个废弃水文站里。何水生受了伤,但人还清醒。孙奇说等你回来再问。”
沈夜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插在兜里,沿着马路往汽车站的方向走。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砖面不平,有几块翘起来了,踩上去咯噔咯噔地响。他的右手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烫,不是疼,是一种涨满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动,流到哪里哪里就发热。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路灯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嵌在掌纹的沟壑里,把掌纹描得清清楚楚。他用左手拇指搓了搓,血痂掉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的颜色比平时深,比正常肤色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过了。
汽车站到了。售票窗口的灯亮着,一个中年女人趴在窗口里面打瞌睡。沈夜敲了敲玻璃窗,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边的口水还没擦干净。沈夜买了一张最早一班去滨城的车票,六点二十发车。他把票揣进口袋,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下来。候车厅里没有别人,灯只开了两盏,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袋子上印着化肥的牌子。沈夜靠着椅背,把背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右手放在背包上,背包里的族谱隔着布料把热量传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里面慢慢地呼吸。
窗外,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淡蓝色,路灯在同一时刻灭了,整条街突然暗了一下,又慢慢亮了起来。柏油路面上映着晨光,灰白色的,像一条刚铺好还没干的水泥路。沈夜睁开眼看了一下窗外,又闭上了,背包在他怀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右手贴在上面,掌心的温度把背包的布料捂热了一小块。候车厅外面的电线杆上停着一只麻雀,叫了几声,停了一会儿,又叫了几声。售票窗口的女人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脑袋歪到了另一边,嘴巴张着,呼吸声很重,在空荡荡的候车厅里来回地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