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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重返滨城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3722 2026-06-04 11:48:55

长途车到滨城的时候,下午三点多。沈夜从车上下来,背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了一道红印,他把包换到另一边,站在车站门口点了一根烟。滨城的空气比老家县城潮得多,闷得人喘不上气,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他把烟抽了半根就掐灭了,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孙奇棚屋的地址。

出租车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棚屋的门没锁,虚掩着。沈夜推门进去的时候,白素素正蹲在炉子前面生火,手里拿着一把干草,火苗蹿了一下又灭了,烟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孙奇坐在床上,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布条缠得很整齐,看得出是白素素的手艺。他嘴里叼着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何水生坐在靠墙的凳子上,腿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有血色了,但眼睛下面的乌青还没退干净。

沈夜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父母的笔记本,蓝布面族谱,母亲的残纸,赵铭的名片,铜钥匙,一把短刀,一包碎魂砂的残渣。东西摆了一桌子,桌面上堆得满满当当。

白素素把干草扔进炉子里,火终于烧起来了,橙黄色的光映在棚屋的墙上。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了翻,又放下了。“你外公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沈夜从背包最底下掏出那本存折,放在桌上,“丧事我姨操办,我先回来了。外公走之前说了不少东西。”

孙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拍了拍,没有拍干净,灰色的粉末嵌进了布料的纹理里。何水生把军大衣往下拽了拽,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沈夜。他的左手指还断着,铁丝固定在夹板里,肿已经消了大半,但指尖还是紫的。

沈夜把外公临终前的话复述了一遍。沈渊是明朝钦天监监正,发现了阴阳规矩的存在,死后把魂魄封在心脏里,用来维持规矩的运转。天道盟要拿到那颗心脏,改写规矩。族谱最后一页写着初代守夜人的伪名——不能念,念了就会被规矩盯上。

白素素听着听着皱起了眉。“我查过初代守夜人的资料。阴行协会的旧档案里只有沈渊这个名字,生卒年月、籍贯、生平事迹,全都没有。被人为抹掉的。档案最后一页被人撕了,只剩下装订线。”

“谁撕的?”

“不知道。档案最后一次被人调阅的记录是二十年前。”白素素看了一眼沈夜,“调阅人是你父亲,沈江河。”

沈夜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他在地宫里看过两遍了,但再看一遍还是觉得胸口发闷。父亲的字迹在大半页,最后几行墨迹很淡,笔画发飘,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

“毁掉百年红心脏的方法:用守夜之人的血涂抹心脏表面。心脏上的字是用规矩之力刻上去的,守夜之人的血脉里流着规矩的反面。两者接触,互相抵消。心脏失去规矩之力的支撑,自然停止跳动,再也不会重新启动。”

白素素把这段话读了两遍。“什么叫‘守夜之人的血’?”

沈夜把自己的右手翻开,掌心的皮肤比左手红,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过了。白素素凑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白素素的掌纹很深,皮肤白,血管青色的,在皮下清晰可见。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我是赶尸世家的血脉。赶尸的手艺代代相传,传的不只是手法,还有血。白家每一代赶尸人的血液里都掺了朱砂,从小吃朱砂长大的。”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膏,拧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这不是普通的药膏,是我妈用白家的方子配的,里面有朱砂、血竭、还有我爷爷的骨灰。每一代白家人都往里面加一点东西,这瓶药膏传了五代了。”

孙奇把自己的袖子撸上去,露出左臂的烧伤。尸油的灼伤结痂了,痂是黑色的,边缘翘起来,底下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他没有说话,把袖子放下了。

何水生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三颗心脏,我知道它们在哪。河底古墓那一颗还在棺材里。你截下来的那颗玻璃罐里的,是从古墓里取出来还没来得及送到当铺的。义庄地下的那一颗原本还活着,你们自己也看到了,但后来被姓吴的取走了,现在应该在天道盟手里。新城工地那一颗根本就不在工地下面——你们浇了混凝土封住的那口棺材是空的,真棺材在纱厂据点底下。天道盟早就掉包了。”

棚屋里安静了。炉子里的火烧得旺了一些,木料噼啪作响,火星从炉膛里跳出来落在水泥地上,闪了两下就灭了。

“三颗心脏,三个地方。”沈夜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三个圈,“古墓一颗,纱厂一颗,义庄那颗被吴巍带走了,但心脏还在,没有毁掉。我们要同时毁掉三颗,缺一不可。”

“怎么同时?”孙奇问。

沈夜翻开笔记本,找到父亲画的一张示意图。图上画了三颗心脏,每颗心脏旁边标了一个名字——沈江河、林素素、一个问号。三根线从心脏连到同一个中心点,中心点旁边写着“同时施术,间隔不得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父亲在示意图下面写了一行字:“需要三个守夜之身同时出手。每一个心脏对应一个守夜人,血涂上去之后规矩之力开始瓦解。如果一个心脏先被毁掉,另外两个心脏的规矩之力会瞬间暴涨,把施术者的血反弹回来,施术者当场毙命。”

白素素把最后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当场毙命。所以我们三个人必须同时动手,误差不能太大。”

“一盏茶的时间。”沈夜把笔记本合上,“大概是五到十分钟。实际操作中这个窗口期可能会更短。我们必须保证三个人在同一时间把血涂到心脏上。”

何水生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那只断指的残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我不是守夜人,我帮不上忙。我只是个捞尸的,能在水里憋气,能在浑水里摸鱼,但我身上没有你们那种血。”

孙奇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沈夜,又看了看白素素。“三个人。沈夜算一个,白素素算一个。还差一个。”

沈夜的手机震了。赵铭的电话。

赵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像是信号不太好。“沈夜,你回滨城了?”

“到了,在孙奇这边。”

“白素素跟你在一起?”

“在。”

赵铭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我查到了一个人。白素素的师叔,湘西赶尸世家的长老,姓方,叫方鹤鸣。白素素应该叫他叔公。他明天到滨城。”

沈夜看了白素素一眼,白素素的眼神变了一下。

赵铭继续说:“方鹤鸣是上上任协会会长的关门弟子,今年七十多了,手里有白家和方家两家赶尸术的真传。他的血比你纯,守夜之力比你稳。而且他欠沈家一条命——当年你爷爷救过他。他接到我的电话之后说了一句,‘沈家的后人有事,我爬也要爬过来。’”

电话挂了。

白素素坐在床上,把碎了的铜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两片铜皮用丝线拴在一起,铃舌早就掉了,丝线打了几个死结,勉强把两片铜皮固定成一个铃铛的形状,但摇不响了。她用指腹摩挲着铜皮上那些细小的划痕,来回摩挲了十几下,然后把铜铃重新挂回腰间的皮带上。

孙奇把烟点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棚屋低矮的天花板下散不开,聚成一团灰色的云。他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何水生的军大衣上,何水生没有动,像是没感觉到。

沈夜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背包。父母的笔记本、族谱、残纸、短刀、碎魂砂,一样不少。他把背包拉链拉好,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农历七月二十三,距离八月十五还有二十多天。他不知道方鹤鸣明天到了之后能不能直接动手,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白素素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开始暗了,河面上有一层薄雾,雾不浓,但很厚实,把对岸的树木和房子都罩在里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靠在门框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糖纸在指尖捏了一下,被她折成了一只很小的纸鹤,放在门框上。

河面上传来货船的马达声,突突突的,很慢很闷,像心脏在跳。

沈夜坐在椅子上,把右手的掌纹又看了一遍。掌心的红色比中午在长途车上的时候更深了,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根,整个手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暗红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流淌,像是血在烧。他把手握成拳头,红色的光泽从指缝间透出来。

孙奇看见了,没有说话,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烟蒂弹进了炉膛里。炉火舔了一下烟蒂,烟蒂冒了一小股青烟,然后烧着了。火苗不大,橘黄色的,在炉膛里跳了两下就灭了。

何水生把军大衣从腿上掀开,撑着凳子站起来,右腿还有点瘸,但能走了。他走到门口,站在白素素旁边,看着河面上的雾,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白气在雾里散开,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气。

“方鹤鸣这个人我听说过。”何水生没有回头,背对着屋里的人说话,“老一辈赶尸人里手艺最硬的一个,也是脾气最硬的一个。当年他为了救一个被邪祟缠上的村民,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七天七夜,把村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自己的右耳被邪祟咬掉了半只。他的血是真的守夜之血,不是天生的,是用命换来的。”

白素素把嘴里那颗糖嚼碎了,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糖壳碎裂的细碎声响。

沈夜把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把父母的笔记本取出来。他翻开笔记本中间的部分,那里夹着一页折好的纸,是他从父亲笔记本里发现但一直没细看的。他把纸展开,纸上的字不是他父亲的笔迹,是母亲的。

“夜儿,如果你在读这些字,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守夜人的代价。不要怕,代价是可以还的。规矩不是死的,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你父亲用了二十三年,把规矩欠他的命一笔一笔算清楚了。你要做的不是还债,是把规矩改了。让守夜人不再用自己的命去守。让规矩自己去守。”

沈夜把这行字看了几遍。他把纸叠好,重新夹回笔记本里,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链拉好。炉子里的火小了一些,白素素往里面加了一块木料,火又大了。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浓到连岸边的芦苇都看不见了。货船的马达声也听不到了,整个棚屋像是被一块灰白色的布罩住了,闷得人心慌。白素素把门关上,门缝里挤进来一小团雾,在屋里飘了一会儿,散了。棚屋里的空气变得又潮又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温水。

沈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右手搭在背包上,背包里的笔记本隔着布料把热量传到他的掌心,温热的感觉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他调整了一下椅背的角度,头往后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白素素拧亮了桌上的煤油灯,灯芯跳了两下,火苗稳住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桌子。孙奇把口袋里剩下的烟一根根掏出来放在桌上,数了数,七根。他把其中三根递给沈夜,沈夜没有睁眼,摆了摆手。孙奇把三根烟塞回口袋,剩下的四根摆在桌上,排成一排,烟嘴朝同一个方向。

棚屋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叫完之后没有其他狗接,四周又恢复了那种雾天特有的沉闷寂静,连风都没有。沈夜放在背包上的右手手指在不自觉地轻轻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轮流敲下去,像是在打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奏。敲了十几下,手指停了,掌心贴在背包的帆布面上,把那一片布料捂得更热了一些。白素素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又拧高了一点,火苗窜上去一小截,光线亮了一些,把棚屋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一动不动。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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