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赵铭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沈夜正靠在棚屋的墙上打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他才接起来,赵铭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石九斤到了,滨城车站,出站口。你们去接一下。”
白素素从床上站起来,把碎了的铜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头发用皮筋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孙奇在炉子跟前拨火,头也没抬。何水生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说他就不去了,人多了反而不好接。
沈夜和白素素从棚屋出来,沿着河堤往上走。傍晚的滨河比白天安静,河水发黑,对岸的灯亮了几盏,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素素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沈夜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河堤上一前一后地拖。
车站离棚屋不远,出租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沈夜付了车钱,两个人从出租车里下来,车站广场上的灯全亮了,黄白色的光照得地面发白。出站口挤满了人,举着牌子的、拉着行李箱的、打电话的,吵成一片。白素素踮着脚尖往人群里看,看了一会儿说没看到人,沈夜也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到。
人群散开了一些,出站口走出来一个老头。
老头个子不高,精瘦,穿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盘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留得比一般人长,在后脑勺扎了一个小揪揪,用一根筷子别着——不是木头的筷子,是一根骨头做的,发黄发亮,像是有些年头了。左手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右手没提东西,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像在推什么东西。他身后背着一口棺材。铜的,长度不到三尺,宽度不超过一尺,厚度大约半尺。棺材用两根麻绳捆着,绳子从老头的肩膀上绕过来,在前胸打了一个死结。铜棺的表面没有锈迹,打磨得很光亮,灯光照上去反着金黄色的光。棺身上刻满了符文,一行一行,密密麻麻,从棺头刻到棺尾,连底面都没放过。
石九斤在出站口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白素素身上。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素素。白素素拨开人群走过去,沈夜跟在她后面。
白素素在石九斤面前站定,叫了一声“师叔公”。石九斤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腰间停了片刻——白素素的腰带上挂着碎了的铜铃两片铜皮用丝线拴着吊在那里,铃舌没了,摇不响。石九斤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铃呢?”
“碎了。在义庄斗法的时候碎的。”
石九斤没有问怎么碎的。他把右肩上的麻绳松了松,铜棺在后背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他把左手提着的帆布包换到右手,腾出左手伸到铜棺侧面,从棺身和麻绳之间的缝隙里抠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黑色棉布缝的,口用麻绳扎着。他看都没看,直接扔给白素素。
白素素接住了,解开麻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枚铜铃,比原来那对小,但铜壁厚得多,铃身上没有刻符文,而是刻着两条鱼——头尾相连,环成一个圆。白素素把两枚铜铃分开,左手一枚右手一枚,手腕轻轻一抖,两枚铜铃同时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不是清脆的那种响,是闷的,像敲了一口很深的钟。沈夜站在白素素旁边,离铜铃不到两米,那声闷响撞在他胸口上,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呼吸卡了一拍。
石九斤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哼。“子母铃。比原来那对强十倍。子铃锁魂,母铃驱邪。你要是能在一个月内把这对铃摇熟了,方远当年也不至于一个人去滨城。”
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在腰间,两枚铜铃并排吊着,铃身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说话,把布包装进口袋,扯了扯铜铃的位置,让它们不会在走路的时候乱晃。
沈夜往前走了半步,“石老先生,我是沈夜。沈江河的儿子。”
石九斤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从他手上扫到腰间别着的那枚执法者徽章上。目光停在徽章上,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久仰没有说你好,只说了一句“走吧”,转身往广场外面走了。
白素素和沈夜跟在他后面。石九斤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重心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跑。后背上那口铜棺在他走路的时候纹丝不动,麻绳勒进他肩膀的肉里,褂子的布料被勒出一道深深的褶。
出租车不好打,等了十几分钟才拦到一辆。石九斤坐副驾,沈夜和白素素坐后面。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从后视镜里看到石九斤背着棺材坐在旁边,油门踩得比平时重了不少。
回到棚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孙奇把炉火烧得很旺,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十几度。何水生坐在凳子上,腿上盖着军大衣,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白素素走之前给他泡的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就捧着。
石九斤进了棚屋,把铜棺从背上卸下来,靠在墙边。棺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地面上的灰尘被震起来一小片。他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白素素站在他旁边,把那对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让石九斤看。石九斤看了一眼,把水壶盖拧上,放在桌上。
“方远失踪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石九斤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信里说他在滨城查到了一些东西,牵扯到一个叫‘天道盟’的组织,还有一个叫‘百年红’的阵法。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来滨城帮他收尸,顺便看看白家那个丫头还在不在干赶尸。”
白素素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收到信的时候,方远已经失踪两个月了。”石九斤把水壶拧开又拧上了,拧了两遍,手指拧得很用力,“我跟他爹说,方远不会死,赶尸方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他爹说,你去找找。我说,找是要找的,但不是现在——时机不对。”
“现在时机对了?”孙奇问。他在床上坐着,左臂吊在胸前,嘴里叼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石九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方远失踪之后的两年里,天道盟一直在扩张。滨城是他们的一个据点,但不是最主要的。我来之前查到了几件事——第一,义庄的心脏是吴巍亲手取走的,取走之后直接带回了纱厂据点。第二,新城工地那口棺材确实被掉了包,里面的心脏现在在纱厂地下的法阵中心。第三,河底古墓的古墓那三颗心脏,只剩中间那颗还在原处。”
沈夜从背包里掏出父母的笔记本,翻到毁心方法那一页,放在石九斤面前。石九斤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阵,摘下眼镜的时候把眼镜腿折好了放在桌上,用手指指着最后那行字——三句话。
“需要三个守夜之身。”
沈夜看着石九斤。“石老先生,您愿不愿意做第三个人?”
石九斤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口铜棺转过来,棺底朝上。棺底刻的不是符文,是一个人的名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金粉,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方远。石九斤把棺底朝下放回去,铜棺落地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像是里面装满了东西。
“湘西赶尸人的血,对付邪物最管用。”石九斤转过身,看着沈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算我一个。”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铃身碰到了她的皮带扣,发出一声轻响。孙奇把烟掐灭了。何水生把凉透了的茶喝了,喝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闷。
石九斤重新坐下来,把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栋楼前面。男人的脸被红笔打了一个叉,叉画得很重,红墨水洇开了,把男人的五官糊住了大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德茂。
沈夜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名字。周德茂,滨城阴行协会分会的会长,周老。白素素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石九斤把照片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方远失踪之前给我写信,信里写了一个名字。就是这个人。”
沈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