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斤把照片扣在桌上之后,棚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沈夜盯着扣着的照片看了几秒,伸手把它翻了过来,周德茂的脸被红墨水打了一个叉,叉的笔画很粗,墨水洇开之后像一道裂开的口子。白素素盯着照片上的叉看了有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推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
“方远失踪之前,给我写的信里附了这张照片。”石九斤把水壶盖拧开了又拧上,“他说滨城阴行协会的会长可能跟天道盟有来往,但他没有证据。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把这张照片交给能信得过的人。我信不过那些协会的人,所以一直没给。今天给你们。”
沈夜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红墨水的笔画下面,周德茂的脸还隐约能辨认出来——和他见过的那次一样,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右手缺了一根无名指。断指了明志的人,阴行里最守规矩的人,方远说他跟天道盟有来往。沈夜把照片叠了,夹进父母的笔记本里。
“今晚去义庄。”沈夜站起来,把背包拉链拉上,“义庄的心脏被镇压了十年,天道盟短期内不会动它。先从义庄开始,把第一颗毁掉。”
石九斤把那口铜棺重新背上了肩。麻绳在胸前打了个死结,铜棺贴着他的后背,走路的时候棺底的符文擦着褂子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两枚铜铃握在手心里,相互碰撞发出闷闷的响声。孙奇从床上站起来想跟着去,沈夜让他跟何水生留下。
“你的左臂没好利索。何叔腿脚也不方便。棚屋里需要人看着东西。”
孙奇没有争辩,又坐回了床上。何水生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朝沈夜点了点头。
三个人从棚屋出来,沿着河堤往义庄的方向走。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连河对岸的灯光都被雾裹住了,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散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沈夜走在前面,白素素中间,石九斤走最后。三人没有说话。石九斤背上的铜棺在他走路的时候发出一种很低沉的共振声,频率和脚步声不一致,像是铜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地面的震动。
义庄的大门还是被封条封着。封条是协会贴的,白纸黑字写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但封条从中间被人撕开了,撕开的口子边缘已经干了卷了,不是今天撕的,至少是好几天前。沈夜把木门推开,门轴发出的尖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黑暗中像一顶巨大的黑色帐篷,枝叶密不透风,站在树下看不到天。
后院的地面已经被人重新填平了。上次塌陷出来的大坑被回填了,上面铺了新土,土面上撒了一层白灰。但石灰下面的泥土是松的,脚踩上去能陷下去半个脚掌。沈夜在记忆中找到阵眼的位置,蹲下来用手扒了几下浮土,手指碰到了硬物——是那口棺材的棺盖。
石九斤从背上把铜棺卸了下来,搁在一边。白素素蹲在棺材旁边,把子母铃贴着棺盖的边缘摇了一下,铃声沉闷,像敲了一口空心的木头。她摇了摇头。没有心跳声。
沈夜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扣住棺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抬。棺盖比想象中轻,像是里面的东西被人取走了之后减轻了重量。棺盖掀开翻到一边,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手电筒的光柱照进棺材里。
空的。
棺材内壁上的符文还在,朱砂填的笔画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色。但棺材底部干涸的液体痕迹已经裂开了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块一块地翘起来。没有心脏,没有任何东西。棺材空得像一口从来没有装过死人的新棺。
石九斤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钢针,蹲下来探进棺材内壁的一个符文缝隙里,撬了一下,符文表面的朱砂层脱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的颜色发黑,但不是腐烂的黑,是烧焦的黑。他用指甲刮了一点焦黑的木屑,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火烧过。不是最近的,至少好几年了。这口棺材以前装过的东西被人取走了之后,有人用火烤过棺材内壁,把残留的气息烧掉了。”
白素素把手伸进棺材,指尖刚碰到棺底就缩了回来。她把手指放在手电筒下面照了照,指腹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像炭灰。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弹了弹,粉末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焦糊味。
沈夜踩着棺材的边缘翻了进去,蹲在棺材内部,用手掌贴着棺底来回摸了一遍。棺底的木板在靠近棺头的位置有一处接缝不平整,他用指甲扣住接缝的边缘撬了一下,木板翘起来一条缝。他把银针从工具包里抽出来,插进缝隙里往上撬,木板弹开了。
暗格。
暗格不大,一巴掌见方,深度不到两指。里面没有心脏,没有符文,没有粉末。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沈夜把纸条取出来,展开。白纸黑字,字迹工整,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认得这个笔迹。
“猜到你会先来这里。义庄的心脏搬到了纱厂地下。你想同时毁掉三颗?先过了纱厂这一关。”
纸条的右下角没有落款,但沈夜知道是谁写的。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白纸一张。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和那些母亲残纸、外公遗言、石九斤的照片挤在一起。
石九斤从棺材外面看着他。“姓吴的?”
“吴巍。”沈夜从棺材里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把义庄的心脏转移到纱厂了。三颗心脏现在都在纱厂。河底古墓那一颗,纱厂底下那一颗,加上义庄这一颗,全在天道盟手里。”
白素素的子母铃在她手里没有摇出铃声,但她握着铃的手在收紧了。
石九斤把细长的钢针擦干净了收进口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他把那口铜棺从地上提起来重新背上了肩,铜棺碰撞到地上的一块碎砖,发出一声闷响。他偏头看了一眼义庄院墙的方向,院墙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沉沉的夜。
沈夜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给赵铭发了一条消息:“义庄心脏已被转移至纱厂。三颗心脏都在天道盟据点。我需要纱厂地下的详细结构图。”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两分钟,赵铭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塞回口袋。
三个人从义庄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沈夜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白素素跟得很紧,石九斤走最后却始终没有被落下,他背上的铜棺在夜风中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像是铜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风。
走到河堤上的时候,沈夜停下来,靠着堤边的石栏杆点了一根烟。他看着黑漆漆的河面,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一明一暗。白素素站在他旁边,把子母铃挂在腰间的皮带上,两枚铜铃并排吊着,铃身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石九斤把铜棺从背上卸下来靠在石栏杆上,自己坐在棺身上,从帆布包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沈夜把烟抽了半根就掐灭了,烟头弹进了河里,在落水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红光在河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他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遍,赵铭没有回复。他拨了赵铭的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白素素看着他。“赵铭不接?”
“不接。”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最后一口烟吐了出来,烟雾在河面上飘了一下就被风吹散了,“可能是睡了,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明天早上再联系。”
沈夜转过身继续往回走。口袋里的纸条硌着他的大腿,纸条折叠了四层,边缘的纸尖扎着大腿的皮肤,不疼,但能感觉到。他把手伸进口袋把纸条往里推了推,手指碰到了母亲残纸的边缘,两张纸挨在一起,纸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石九斤从石栏杆上站起来,把那口铜棺重新背上了肩。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义庄的方向一眼。
“那个姓吴的知道你会先来义庄。他在这里留了纸条,说明他在暗处盯着你。你回滨城的车次、你到棚屋的时间、你今晚会来义庄,他都提前知道了。你身边有他的人。”石九斤说完这话没等沈夜反应,转身就走了,背上的铜棺在他走路的节奏中发出规律的沉闷声响,一步一响,一步一响,像是有人在他后背上敲钟。
白素素和沈夜并排走,她的步子很轻,子母铃在她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铃身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河堤上传得很远,像一只蟋蟀在草丛里叫。河面上的雾气开始变浓了,对岸的灯光从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变成了一片片灰白色的雾光,什么都看不清了。脚下的石板路面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踩上去有些打滑。沈夜走在最前面,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白素素紧跟着他也慢慢被雾气吞没了轮廓。石九斤走在最后,铜棺的轮廓在雾中反而比人更清晰一些,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漂浮在雾中的暗色石碑。
回到棚屋的时候,孙奇靠在床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何水生也睡着了,军大衣滑到了地上,他也没醒。白素素把军大衣捡起来重新盖在何水生身上,何水生动了动,咕哝了一声,没有睁眼。
沈夜坐在折叠桌旁边,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吴巍的那几句话。他盯着“先过了纱厂这一关”这几个字,盯了好一阵。他把纸条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几下,白纸上留下了浅浅的划痕。他对着灯光看了看,划痕组成了一个字——吴。
他把纸条叠好,夹进父母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笔记本已经被各种东西塞得变形了,封面的硬壳翘了起来,合不拢。他用橡皮筋捆了两道才勉强箍住。沈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右手搭在笔记本上,掌心的热度透过橡皮筋传导到封面上,把橡皮筋烤得发软发黏。他睁开眼看了右手的掌纹一眼,红色比白天更深了,从手掌蔓延到了指尖,五个指腹都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五根将要燃尽的炭条。他把手握成拳头,红光从指缝间透出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和心跳的频率一致,满屋的雾气被红光映出了淡淡的血色。他松开拳头,红色退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掌心的纹路里残留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嵌在皮肤里的余烬,熄不灭了。坐在对面的白素素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手,目光在那几根泛红的指尖上停了好久,然后她垂下眼帘,伸手把煤油灯捻亮了一点,橘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她指尖残留的朱砂映出了暗红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