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义庄出来,沈夜没有回棚屋。他站在河堤上给白素素和石九斤打了个手势,两个人跟上来了。凌晨一点,滨河对岸的纱厂在黑暗中蹲着,比上次远远看到的时候更黑更沉,几栋厂房像几块巨大的黑色积木堆在一起,没有灯,没有声音,连野猫野狗的影子都看不见。
沈夜没有走上次那条路。他绕到了纱厂的南侧,南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草叶子上全是露水,走过去裤腿从膝盖往下就湿透了。白素素跟在沈夜后面,石九斤走在最后。老头儿背上的铜棺在草丛里穿行,棺底的符文擦着草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条蛇在爬。
沈夜在南侧围墙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墙根扫了一圈。围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的水泥砂浆已经粉化了,手指一扣就掉渣。墙根有一排小洞,拳头大小,不知道是老鼠打的还是雨水冲出来的。他把手电筒关了,贴着墙根听了十几秒,里面没有声音,但能闻到一股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是一种化学品的味道,像烧焦的塑料混着福尔马林。
白素素也闻到了。她皱了皱鼻子,用手背挡了一下。
石九斤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弯了一个钩子,插进围墙的砖缝里,借力翻上了墙头。他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下去了,落地的时候铜棺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沈夜和白素素先后翻了过去。
纱厂内部比外围看起来更荒凉。厂房的门窗全没了,剩下一个个黑漆漆的洞口。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生锈的机器零件,有的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有的地方寸草不生——不是没长过,是被人撒了什么东西,草死了之后连根都没留下。
沈夜藏在一台废弃的冲床后面。冲床的机身锈成了褐色,操作台上堆着一层厚厚的灰,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手印,手印的纹路清晰,指腹和掌心的痕迹分得清。不是今天留下的,但也不会超过两三天。
南侧的小门装了新锁。
沈夜从藏身处看到那扇门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锁,是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光线很弱,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条线,但在这片漆黑中足够显眼。门是铁皮的,表面锈迹斑斑,但门框是新加固的,焊了几块钢板,把原来的缝隙都堵死了,只留下门缝这一条。
四个人在院子中巡逻。沈夜数了两遍,四个,全是男的,穿着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右手虎口的烟疤在手电筒扫过的瞬间一闪而过。两个人在主楼门口站着不动,两个人在地窖的入口附近来回走,走的路线很固定,从地窖口走到厂房的墙角,折返,再走回来,来回大约三十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沈夜从冲床后面退了出来,贴着厂房的墙根往外撤。脚踩在碎玻璃上,他尽量把重心放在前脚掌,让鞋底和地面的接触面积最大化,玻璃渣在鞋底下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声音没有传出去,被夜风盖住了。白素素跟在他后面,石九斤已经在围墙外面等他们了。
三个人翻出围墙,蹲在草丛里。沈夜把手机掏出来,给赵铭打了电话。
这一次赵铭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沙哑,像是抽了很多烟,或者很久没喝水。“沈夜,你们去纱厂了?”
“看了外围。四个守卫,南侧小门装了新锁,地窖入口在主楼后面。三颗心脏应该都在下面。”
赵铭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重的叹息。“内鬼查到了。周老的秘书,孙志远。他在协会干了十二年,谁都没怀疑过他。三年前被天道盟收买的,收买他的代价不是钱,是他女儿的命。天道盟绑了他女儿,他听话,女儿活着,他不听话,女儿死。”
沈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赵叔,孙志远怎么处置的?”
赵铭沉默了。“控制在协会的拘留室里,但我没上报周老。周老这段时间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再受刺激。方远失踪之前怀疑的人不是孙志远,是周老本人。方远在调查报告里写过一句话——‘滨城阴行协会的高层可能已经被渗透。’他没点名道姓,但调阅过那份报告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孙志远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赵铭翻了翻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说纱厂地下有三颗心脏——义庄那颗、新城工地那颗、河底古墓那颗。三颗在同一个法阵里,法阵是天道盟花了一年多时间布置的,核心是一个‘阴阳逆转阵’。吴巍准备在三天后月圆之夜举行‘百年红’的核心仪式,目的是让规矩逆转。以后不是守夜人维护规矩,是天道盟制定规矩。阴行商户守天道盟的规矩,不是阴行铁律。”
沈夜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三天后,月圆之夜。”
“农历七月二十六。还有三天。”赵铭的语速快了,“孙志远说仪式在午夜开始,持续到月亮升到最高点。那时候法阵的力量最强,三颗心脏同时被激活,加上纱厂底下那颗初代守夜人的心脏作阵眼,逆转一旦完成就不可逆了。”
沈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初代守夜人的心脏?沈渊的心脏在我老家祠堂的地宫里,不在纱厂。”
赵铭那边顿了一下。“孙志远说的。他说天道盟在滨城布置百年红阵法,最终目的不是那三颗复制品的心脏,是沈渊的原版心脏。三颗复制品激活之后,阵法会形成一个通道,直接把沈渊的心脏从祠堂地宫转移到纱厂地下的阵眼位置。你不用再去祠堂了,他们替你把心脏搬过来。”
夜风吹过草丛,草叶子打在沈夜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他。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把手机贴回耳朵。
“赵叔,孙志远还活着?”
“活着。我让人看守着,不会让他出事。”
“看好他。我三天后处理完纱厂的事,回来找你问话。”
“你自己小心。”赵铭挂了电话。
沈夜把手机塞回口袋,从草丛里站起来,裤腿上的露水往下淌,滴进鞋口里,鞋垫湿了一片。白素素蹲在他旁边,子母铃从腰间垂下来,两枚铜铃悬在半空中,铃身碰都没有碰,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震动,铜铃在共振。石九斤把那口铜棺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棺材落地的时候,棺底的符文闪了一下光,暗金色的,一闪就灭了。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摘下来,左手握着母铃右手握着子铃,两枚铃铛的铃口朝下,她手腕轻轻一翻,铜铃同时响了一声。一声闷响,像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那声闷响传出去之后,纱厂方向传来狗叫声,不是真狗,是某种机器的报警声,尖锐刺耳,叫了三四秒就停了。
三人等到纱厂方向的动静完全平息了,才沿着原路往回走。沈夜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他在想三件事——三天后月圆之夜,三颗心脏同时激活,沈渊的心脏从祠堂地宫转移过来。天道盟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一天。他在心里把父亲笔记本上那个示意图重新画了一遍,三颗复制品心脏对应三个守夜人的血,原版心脏不在这个抵消关系里。毁掉三颗复制品,原版心脏的规矩之力还在,仪式的根基还在。要彻底毁掉百年红,必须连原版心脏一起毁掉。
石九斤走到他旁边,背上的铜棺在夜风中发出很低很长的嗡鸣。“三天后,”石九斤的声音不大,步子没停,“你打算怎么进去?四个守卫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呢?”
沈夜没有回答。
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沈夜把手机掏出来给孙奇发了一条消息:“三天后月圆之夜,天道盟在纱厂举行核心仪式。三颗心脏都在。准备一下,到时候你和何叔在外面接应。”消息发出去,孙奇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沈夜把门推开,屋里炉火还烧着,孙奇没睡,坐在床上把捞尸钩拆开了在擦,钩尖擦得锃亮。何水生也没睡,靠在墙上把断指的铁丝夹板拆下来在检查,骨头接歪了,他自己在用手掰,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也不吭声,咬着牙把指头掰正了,然后用新的铁丝重新固定。铁丝扎进肉里,血珠子渗出来,他用被子角擦了一下,继续缠。
沈夜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把父母的笔记本翻开到画着示意图的那一页。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的地方快断了。他找了一支圆珠笔,在示意图旁边加了一行注解,字写得很小,挤在页面边缘的空白处。
“仪式在三颗复制品心脏激活之后,原版心脏会从祠堂地宫转移过来。毁掉复制品不解决问题,必须连原版一起毁。原版心脏需要第四个守夜人的血。”
白素素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注解,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四个守夜人。我们只有三个。”
石九斤站在门口,把铜棺从背上卸下来靠墙放好,舀起炉子上烧着的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大口,把缸子放在地上,坐在棺材上开始擦棺身上的符文。他用一块沾了酒的布,一个符文一个符文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一样。擦到棺底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方远的名字上停了好几下,最后一下停得最久,手指按着那个“远”字的最后一笔,用力地按了按,像在确认那个字还在,没有消失。
沈夜把笔记本合上。右手掌心的红色在炉火的映照下已经分不清是火光还是掌心的光了。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和掌心的暗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暗红色的光泽在掌纹的沟壑中流动,像熔化的铜水浇进了模具里,正在冷却凝固。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触到了母亲残纸的边缘,纸很脆,指甲一碰就掉了一小块纸屑,他把手抽出来,纸屑掉在裤腿上,黑色的,像烧过之后剩下的灰烬。他把纸屑拢在掌心里,纸屑在暗红色的掌心映射下变得透明,薄薄的,像蝉翼。他低头把纸屑吹掉了,纸屑飘起来落在桌面上,慢慢打着旋儿,转了两圈停在沈夜的手指旁边,再也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