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的月亮比三天前更圆更亮,挂在纱厂北面的河面上方,像一只发白的眼睛盯着水面。沈夜站在河岸边的碎石堆上,把避水珠从口袋里掏出来含在舌下。珠子触感冰凉,咸味比以前淡了一些,像是用过几次之后效果在衰减。白素素和石九斤也含了珠子,三个人对视一眼,沈夜第一个跳进了河里。
河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凉了。九月底的水温已经降到了二十度以下,入水的一瞬间冷意从皮肤钻进骨头里,沈夜的呼吸卡了一下,然后舌下的避水珠开始起作用,清凉的空气从珠子内部渗出来填满了肺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在水面上朝白素素和石九斤招了招手,然后一头扎进了水底。
涵洞口在水面下两米多深的位置,洞口比何水生描述的大了一些,边缘被人为扩过,砖石碎块散落在洞口周围。沈夜打着手电筒游了进去,白素素跟在他后面不到两米,石九斤在最后。石九斤背上的铜棺在水中比在岸上轻了不少,水的浮力托着棺材,老头儿游起来反而比岸上走路利索。
甬道和上次走的不一样了。
沈夜在手电筒的光柱中看到了石壁上的变化——原本只有刻字的石壁,现在多了发光的符文。符文的颜料不是朱砂,是荧光的,发着惨绿色的光,把整条甬道照得像一条通往地底的绿色隧道。符文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画上去的,颜料还很新鲜,画上去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月。沈夜心里沉了一下。天道盟在加固防线。他们知道会有人从水路进来。
石九斤从后面游上来,拍了拍沈夜的肩膀,用手指了指水底。沈夜低头,手电筒的光柱打到水底——青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地铺着铁链,每条链子都有小孩手臂粗细,链环之间用铜锁连接,铜锁的表面刻着符文。铁链不是铺在地上的,是被什么东西拉紧了的,绷得笔直,横在甬道的不同高度,有的贴着水底,有的悬在水中。沈夜的脚差点碰到一条悬在中层的铁链,他的脚趾在距离链环不到一拳的位置停了下来,收腿的动作搅动了水,铁链微微晃动了一下。
沈夜悬在水中没有动。白素素从后面游到他旁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个绕行的动作,指了指铁链之间的缝隙,缝隙最宽的也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而且不是直的,要侧着身子像蛇一样扭过去。沈夜点了点头。他让白素素先过,白素素侧着身子挤进了两道铁链之间的缝隙,子母铃在她腰间晃动,铃身几次差点碰到铁链。
沈夜跟在她后面。他把背包从背后转到胸前,背包带子收紧,尽量让身体变薄。第一道铁链从锁骨上方擦过去,铜锁在他喉结下方不到两指宽的地方,锁面上的符文在手电筒光下泛着绿光,那些符文的笔画沈夜认得——和义庄棺材上的锁魂符同出一脉。第二道铁链更低,在他腰部的位置,他几乎要把身体弯成直角才从链环下面钻了过去。
他的左脚脚踝碰到了第三道铁链。只是轻轻的碰了一下,连触感都很轻,像被水草扫了一下。铁链在一瞬间收紧了。不是弹过来的,是整条链子像活了一样猛地收缩,链环之间摩擦发出的声音在水中传导,尖锐刺耳,像有人在耳边吹哨子。沈夜的左脚被铁链缠住了,链子一圈一圈地绕在脚踝上,收紧的速度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他低头看了一眼,链环已经嵌进了皮肤,血从脚踝渗出来,在水里散开成一团暗红色的雾。
甬道两侧石壁上的荧光符文在同一时刻变得更亮了。惨绿色的光从墙壁上射出来,水中的能见度从几米骤降到不到半米,白素素的身影从沈夜的视线中消失了,石九斤的身影也消失了。沈夜的手电筒光柱在绿色的水中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什么都照不清楚。
他弯下腰去够脚踝上的铁链,手指刚碰到链环,脚下踩着的河床底部的淤泥突然翻涌起来,从水底卷起一股浑浊的黑雾。黑雾中游出了一个黑影。
那人穿着黑色的水靠,从头顶包到脚踝,只露出一双眼睛。水靠的表面不是布料,是一种滑腻的、像鱼皮一样的材质,在手电余光中反着暗蓝色的光。他手里握着一柄鱼叉,叉头不是铁的,是骨头的,发黄发白,叉头的两侧有倒刺,倒刺上淬了东西,泛着蓝光。黑影没有冲向沈夜,而是从他身边滑了过去,直奔白素素的方向。
沈夜在水里喊不出声。他一把抓住缠在脚踝上的铁链,右手的压棺手用上了全力。一掌拍在链环上,共振的劲道透过铁链传递到整条铁链的每一个链环,铁链在水中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链环之间的铜锁在这种震动中开始松动,锁扣的机关在震动中跳开,铁链的束缚松了一瞬。沈夜趁这一瞬把脚从链环中抽了出来,脚踝上的皮被铁链刮掉了一大片,血从伤口涌出来。
白素素的子母铃响了。
铃声在水下传播的方式和在空气中完全不同。声音在水中没有方向感,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整个人被装进了一口巨大的铜钟里被人敲响。铃声中带着一种特殊的低频震动,沈夜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发酸,眼眶在发胀。那个穿水靠的黑影在铃声响起的同时捂住了头,鱼叉从他手里脱了,沉向水底。他在水中翻滚了两圈,试图往甬道深处逃。
石九斤动了。他把铜棺的棺盖拍开了。棺盖在水下翻了一个跟斗,落在甬道的青砖地面上,砸起的淤泥把周围的水搅得更浑。铜棺里游出了一具尸体。黑色的,不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是尸体本身的颜色就是黑的——皮肤像是被烧过又泡了水,黑中透紫,紫中透亮。尸体没有穿寿衣,赤裸着上身,下身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布。它的眼眶是空的,没有眼珠,眼眶里不断往外冒着细小的气泡。它游向黑影的速度比任何活人都快,一拳砸在黑影的胸口上。那一拳在水下没有声音,但是沈夜看到了黑影的胸口在水靠下面陷下去了一块。黑影的嘴里吐出一串气泡,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拍晕的鱼。
石九斤游到铜棺旁边,把棺盖捞起来盖上了。炼尸完成任务之后游回了铜棺旁边,石九斤拍了拍棺身,炼尸自己钻了进去,棺盖盖严实了。
沈夜看了一眼脚踝。伤口不深,但皮翻着,血还在往外渗,在水里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线。他用手指把翻起的皮按了回去,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在脚踝上缠了两圈,缠得够紧,紧到伤口不再往外渗血。白素素游过来扶了他一把,沈夜摆了摆手,指了指甬道深处。三个人继续往前游。荧光符文在铁链陷阱被触发之后亮度减弱了一些,能见度恢复到了两米左右。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向上的竖井,竖井的井壁上有铁制的攀爬梯子,梯子锈得不成样子,有的横杆已经掉了,只剩半截。沈夜第一个爬上去的,脚趾踩着锈迹斑斑的横杆往上爬,被刮伤的脚踝每蹬一下都疼得他咬紧牙关。他从竖井口翻出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墙。墙不是砖砌的,是符文,铺天盖地的符文。
白素素从竖井里爬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的手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子母铃从腰间垂下来滴着水。她把子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母铃还挂在腰带上。石九斤最后一个上来,他把铜棺从竖井里硬拽了上来,铜棺的边缘在井壁上刮出了一道深深的沟槽,砖石的碎屑掉进井里,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
三个人站在纱厂地下的法阵入口处。沈夜把避水珠从舌下取出来,珠子的颜色不再是之前乌黑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他把珠子放回口袋,从背包里掏出那枚镇魂钉。钉子表面的红色在潮湿的地下空气中变得更鲜艳了,像刚从血管里抽出来的血。白素素把镇魂钉握在手心里,母铃从腰间轻轻晃动,铃口朝下,没有发出声响,但铃身在微微抖动。
沈夜从怀里掏出《阴阳录》,翻开到夹着父母笔记本的那一页。纸张被水汽浸得发软发潮了,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否则会撕破。他的手指在“三颗心脏,三个阵眼”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往法阵深处看了过去。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三个光点,品字形排列,每个光点的颜色都不一样——左边暗红,右边暗绿,最里面那个亮白。光点的位置和他父亲笔记本上画的示意图一模一样。石九斤把铜棺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棺身上的符文在地下的黑暗中反而比在灯光下更清楚了,暗金色的纹路一明一暗,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闪烁着。老头儿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块麂皮布,把铜棺从头到脚又擦了一遍,擦得比在棚屋里仔细多了,每一个符文都来回擦了两遍,连棺底方远名字的金粉都擦得亮了几分,露出“远”字最后一笔那道浅浅的刻痕。沈夜弯腰把进水的鞋子脱了,把袜子拧干重新穿上,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道。两脚的鞋都系得比平时紧,勒得脚背发麻。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上的胶带松了,他没有再紧,把裤腿放下来盖住了脚踝,用手按住伤口的位置用力压了一会儿,等到疼痛不那么尖锐了才松开手。抬起头的时候白素素已经背对着他蹲在甬道口,两只手握着子母铃的铃身,在黑暗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转动着铃身里的铃舌,发出非常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铃声。沈夜把背包的肩带紧了紧,朝白素素点了点头,白素素站起来把子铃重新挂回腰间。石九斤把麂皮布叠好塞回帆布包,把包挂在铜棺的棺盖上,铜棺落地时地面震了一下,符文的光在震动中闪了闪,然后稳定下来了。远处那个亮白的光点比刚才又亮了一些。沈夜的右手掌心在这时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点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头看,掌心的暗红色光芒在瞬间变得极亮,亮到把他的手指骨都映出了轮廓,亮不到一秒就暗下去了。他的心跳连着漏了两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