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的出口开在一个废弃的锅炉房底部。沈夜从井口翻出来的时候,脚踩到了一层碎煤渣,煤渣在鞋底下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蹲下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锅炉已经拆走了,只剩下水泥底座和几根断掉的管道,墙上贴着发黄的瓷砖,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红砖。白素素和石九斤跟上来之后,三个人贴着墙根往锅炉房的门移动。门是铁皮的,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手电筒的白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炉膛里还没熄灭的炭火。
沈夜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不长,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他贴着走廊的墙壁往前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走出走廊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地下空间比祠堂地宫大三倍。穹顶的高度目测有七八米,穹顶和四壁都是青砖砌的,但砖面上看不到一块裸露的地方——全被符文盖满了。符文不是刻的,不是画的,是用金属丝嵌进砖缝里的,金属丝发黄发亮,在暗红色的光中像一根根烧红的铜线。地面的正中央刻着一个直径至少在十丈以上的圆形法阵,法阵的纹路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既不是八卦,不是五行,不是河图洛书。纹路的线条在不停变化,不是视觉错觉,是那些金属丝真的在移动,像活的一样,在青砖的缝隙里缓慢地蠕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阵法的形状。
三个石台呈品字形立在法阵上,每个石台的高度到他腰部,台面是黑色的石头,表面磨得很光滑。石台上各放着一个玻璃罐,玻璃罐的大小和形状与沈夜在桥洞截获的那个一模一样。罐子里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三颗心脏悬浮在液体的中央,每一颗的大小和颜色都略有不同,但它们跳动的节奏完全一致,咚、咚、咚,三个罐子里的液面在同一时刻上升,在同一时刻下降,像三颗心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左边那颗发暗红色光,表面刻着的“守夜”二字笔画圆润——义庄的那颗。右边那颗发暗绿色光,字的笔画锋利,边缘有焦痕——新城工地的那颗。最里面那颗发亮白色光,光芒最弱,但字形最清晰,笔画粗壮,棱角分明——河底古墓的核心棺里取出来的那一颗。沈夜在笔记本上见过父亲的描述,那颗心脏在古墓里待了几百年,规矩之力最强、最纯、最原始。
吴巍站在法阵的中央。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不是普通的面料,是某种反光的绸缎,袍子上用金线绣满了符文。道袍的下摆很长,拖在地上,盖住了他的脚。他闭着眼睛,双手平举到肩膀的高度,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他的嘴唇在动,不停地动,在念什么东西,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只有嘴唇快速地张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脚下不是砖,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里注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五帝钱剑插在液体中间,剑身没入大半,只露出剑柄和剑格,剑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褪色发白了。
法阵的四个角各站着一个守卫。四个人穿着黑色夹克,右手虎口的烟疤在手电筒的余光中一闪一闪的。他们面朝外,手持短刀,刀尖朝下,身体微微前倾,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沈夜观察了他们的站位,发现四个人的视线覆盖了整个法阵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但法阵后方的区域在他们视线的盲区里——锅炉房的方向在他们的背后。
沈夜退回了走廊。白素素和石九斤蹲在锅炉房门口,石九斤已经把铜棺从背上卸了下来,棺材靠在墙上,棺身上的符文在暗红色的光中像在呼吸,一明一暗。
“三个石台,三颗心脏。”沈夜的声音压到最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吴巍在中央主持仪式,脚下的血池里泡着五帝钱剑。四角有守卫,面朝外,没发现我们。锅炉房的方向在他们背后,是我们的盲区也是他们的盲区。”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摘了下来,左手子铃右手母铃,两枚铜铃的铃口朝下。石九斤把那枚镇魂钉从帆布包里取了出来,钉子握在手心里,钉帽露在外面。
沈夜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把父母的笔记本和母亲的残纸取出来,放在锅炉房的角落里,用一块砖压住了。这些东西不能带进法阵,万一出了事,至少赵铭能找到。他把背包拉链拉好重新背上,左手握着镇魂钉,右手空着。右手的掌心现在非常烫,烫到他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血液在沸腾。掌心的暗红色光芒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接近紫色的光,在这个满是暗红光源的空间里反而看不出来了。
“我打手势,三个人同时冲出去。”沈夜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三条线,“白素素去东北角的石台,石九斤去西南角的石台。我对付吴巍。第三颗心脏在最里面,等我解决了吴巍再去毁。”
石九斤摇了摇头。他把镇魂钉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钉帽朝上,用拇指按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法阵中央的吴巍。“你去毁心脏。吴巍交给我。湘西赶尸人对付这种东西比你有经验。”
白素素看着石九斤,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沈夜盯着石九斤看了两秒。老头儿的眼神很平,和在棚屋里擦棺材的时候一样平,和在车站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一样平。沈夜点头了,只点了一下,很轻。
“心脏毁掉之后,不管吴巍那边怎么样,立刻撤。锅炉房下面的竖井是唯一的出口。不要恋战。”
石九斤把镇魂钉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把那口铜棺背上了肩。白素素把子母铃握在手里,试了一下铃舌的摆动幅度。沈夜把手电筒关了,走廊里最后一点白光消失,只剩下法阵的暗红色光源从门缝里透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三道黑色的轮廓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把锅炉房的门推开了。
三个人从走廊里冲了出去。沈夜跑在最前面,直奔法阵中央的吴巍。石九斤冲向西南角的石台,白素素冲向东北角。三个人分三个方向,鞋底踩在嵌满符文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四角的守卫在同一时刻转身了。他们的反应比预期快得多,短刀从下垂的姿势翻上来,刀尖朝前,四个人从四个角往中间收缩。其中一个守卫朝白素素的方向拦截,刀尖直奔白素素的腰腹。白素素没有停步,子母铃在她手里摇响了,一声闷响在地下的封闭空间中炸开。铃声撞在符文墙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形成了多重回声。拦截她的守卫动作明显一滞,短刀偏了方向,从白素素腰侧滑了过去,刀尖划破了她外套的布料但没有伤到皮肉。白素素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石九斤没有摇铃。他跑向西南角的石台时,两个守卫同时朝他冲过来。他右手抓住铜棺的麻绳猛地一扯,铜棺从背上甩到了身前,棺身横在胸前,挡住了两把短刀的同时劈砍。刀刃砍在铜棺表面迸出一串火星,符文在撞击中猛地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闪得两个守卫同时眯了一下眼。石九斤趁这个间隙把咬在嘴里的镇魂钉取了下来,握在拳心,一拳砸在离他最近的守卫的胸口。守卫闷哼一声往后倒,胸口的衣服被钉子顶出了一个洞,但没有流血——镇魂钉没有刺进去,石九斤只是用钉帽砸了他一下。
沈夜的脚步在吴巍面前停住了。
吴巍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白不再是白色的,是淡黄色的,瞳孔中央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圆点,和秦落的瞳孔一模一样。他的嘴唇停止了念动,嘴角慢慢往上提,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耐心的、准备了很久的、终于等到猎物走进陷阱的笑容。他的右手从平举的位置缓缓放下,伸进脚下的血池里,五指没入暗红色的液体,握住了五帝钱剑的剑柄,把剑从液体中拔了出来。剑身上沾着的液体顺着剑脊往下流,滴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滴都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沈夜把镇魂钉换到了右手,掌心的紫色光芒在接触到钉子的瞬间猛地一涨,钉子表面干涸的血痂在一瞬间变成了鲜红色——不是重新流血,是颜色变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注满了。他的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右臂从腰侧往后蓄力。吴巍把五帝钱剑横在胸前,剑尖指向沈夜的咽喉,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从血池中走出来,每一步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冒着细密气泡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