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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响走到跟前了,他的目光从白素素身上移开,落在白素素腰间的子母铃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白素素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石九斤从锅炉房里面出来,背上那口铜棺在暗红色的光中反着暗金色的光。他走到程响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把水壶递过去。程响接了,喝了一小口,还给他。
沈夜把锅炉房角落里的笔记本和残纸收起来塞回背包,拉开拉链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他在纱厂外围捡到的那枚铁钉。他把铁钉从背包侧袋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钉子的颜色比三天前更深了,深到发黑,但钉帽上的符文在暗红色的光中反而更加清晰,每一笔都像是刚刻上去的。他把钉子握在手心里,拇指在钉帽上慢慢摩挲着那些符文的沟壑,粗糙的质感刮着指纹。
"走。"沈夜站起来把背包带子紧了紧。三个人穿过走廊,从锅炉房的侧门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地下空间里已经没有了三个心脏跳动的声音,没有了吴巍的脚步声,没有了守卫的呼吸声,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宫里回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从竖井爬下去的时候,沈夜把避水珠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珠子的颜色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乳白色,表面的裂纹多了几道,最宽的一道几乎要把珠子裂成两半。他把珠子含在舌下,冰凉的感觉比上次弱了很多,像是这颗珠子已经快要失效了。白素素和石九斤的避水珠也差不多,白素素的那颗边缘已经开始掉渣了,石九斤直接从嘴里吐出来扔掉了。
水下甬道的铁链已经被解除过了。铁链松垮垮地垂在水底,铜锁的锁扣全部弹开,锁面上的符文不再发光,暗沉沉的,像一块块普通的铜疙瘩。那个穿水靠的黑影已经不在了,水底只有一团暗红色的血迹在慢慢扩散,血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被水流冲散了。石九斤的炼尸从铜棺里又游出来过一次,在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威胁之后自己钻回了棺材里。
浮出水面的时候,孙奇正蹲在河岸边,手里攥着捞尸钩。何水生站在他身后,断指的夹板在月光下反着白布的光。看到沈夜的头从水里冒出来,孙奇放下捞尸钩,伸手把他从水里拽了上来。
白素素爬上岸之后蹲在岸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两颗铃铛倒过来控水,铃口流出来的水不是清的,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石九斤最后一个上岸,老头儿把铜棺从水里拖上来,棺材盖打开一条缝,黑色的炼尸从棺材里滑了出来,在地上蠕动了两下,不动了。石九斤蹲下来把炼尸翻了面,它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发黑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石九斤没有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黑布把炼尸裹了,塞回铜棺里。
沈夜蹲在河岸边,把湿透的鞋脱了,看了看脚踝上的伤口。胶带已经泡开了,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皮肉外翻着,血已经不流了,但白色的皮肉和红色的肌肉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他把胶带撕掉,从背包里翻出一卷新的,把脚踝重新缠了一遍。缠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用力紧了紧,疼得咬了一下牙。
赵铭的车停在河岸边的土路上,车灯没开,车牌用布蒙住了。沈夜上车之前在车门上靠了一会儿,右手的掌心已经不烫了,但掌心的颜色没有退回去,还是那种暗紫色,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像一块淤青。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和掌心的紫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两个人的手接在了一起。
赵铭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血从他的额头淌下来,在鼻梁旁边分成了两路。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血没擦干净,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孙志远死了。"赵铭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嘴角裂了几道口子,"我审到一半,他突然抽搐,口吐白沫。我让人叫医生,等医生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毒囊不是藏在牙齿里的,是缝在舌头下面的。我们搜了他全身,搜了口腔,没搜舌头下面。"
沈夜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赵叔,开回棚屋。路上说。"
赵铭发动了车子。桑塔纳在土路上颠簸,沈夜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发白发亮,像一条很宽的路。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的紫色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接近黑色,和裤子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素素靠在后座的另一边,子母铃放在膝盖上,两颗铃铛并排躺着,铃口朝上。她用手掌盖住了两颗铃铛的铃口,不让它们发出声音。石九斤坐在副驾,铜棺放在脚边,棺身顶着他的小腿,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累。老头儿闭着眼睛,头靠着车窗玻璃。玻璃被外面的冷空气降温到了很低的温度,老头儿的太阳穴贴着玻璃,皮肤凉得很紧,他没有睁眼,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农历七月二十六,月圆之夜已经过去了。距离父母说的两年期限,还有一年十一个月零二十三天。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右手的拇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很久,不知道在敲什么节奏,敲着敲着手指停了,张开手掌贴在膝盖上,掌心紫色的光隔着一层裤子暖着膝盖。
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了一条路。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沈夜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他闭上了眼睛,右手掌心的紫色在黑暗中透出来,透过眼皮能看到一小片暗紫色的光斑。那片光斑在他的视野中慢慢变大,变亮,最后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紫,紫到发白,白到刺眼。他想睁开眼已经睁不开了,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眼球在那片紫色的光中灼烧着,烧得他整个头都在嗡嗡作响。
白素素在后座上突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喊了一声,很轻,但他听到了。他猛地睁开眼,车窗外的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河面上的水在月光的照射下白得像纸。白素素没有看他。
车子继续在黑暗中行驶,沈夜把脸重新转向车窗,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始终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直到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不那么清晰,直到他的视野中只剩下河面上那一片白茫茫的月光和天际尽头那一线模糊的灰白色轮廓。赵铭把车开上了河堤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着,远远地传来回声,像是有人在河对岸的某个地方,开着同一辆车,走着同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