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沈夜被手机震醒了。棚屋里的炉火已经灭了,灰烬里还有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慢慢变暗。白素素靠在墙上还在睡,子母铃放在枕头旁边,两颗铃铛并排躺着。孙奇不在床上,他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和棚屋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何水生在凳子上坐着睡的,头歪着,嘴张着,断指的夹板白布在晨光中发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四次沈夜才接起来。赵铭的声音不像刚睡醒的人那样沙哑,他要么是一夜没睡,要么是已经起了很久了。
“沈夜,城东出事了。昨晚一支送葬队伍在十字路口转了整整一夜,天亮被路过的人发现——八个抬棺人全部昏倒在路口,棺材不见了。”
沈夜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右手掌心的伤口结痂了,握拳的时候痂皮绷紧,疼但不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人还活着?”
“活着,但脸色发青,叫不醒。我已经让人把他们送到了协会的医务室。你现在过来,直接到城东十字路口,我让人在那边等你们。”
沈夜挂了电话,白素素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睡觉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一样安静,没有翻身没有磨牙,闭着眼睛和睁着眼睛的区别只在于眼珠转不转。她从枕头旁边拿起子母铃挂在腰间,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外套上昨天被刀划开的那几道口子还没缝,布料的切口外翻着,露出里面的棉絮。
孙奇从棚屋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碗豆浆和几个包子。他把豆浆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沈夜的脸色。“出事了?”
“城东。送葬队伍在十字路口转了一夜,八个人全昏了,棺材没了。”沈夜从床上站起来,把背包背上了肩。背包里还装着父母笔记本、残纸、镇魂钉、铜钥匙,一样没少。他检查了一下拉链,然后弯着腰出了棚屋的门。
赵铭派来的人在城东十字路口的西北角等着。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协会的灰色制服,胸口别着铜钱徽章。他站在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看到沈夜三人走过来就迎了上去。十字路口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了,四个方向都拉了黄白相间的塑料带,但围观的人不多,这个时间点路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和车辆。路面中间画着斑马线,斑马线的白色油漆在晨光中发亮,但地面上除了正常的车轮痕迹和脚印之外,还有一圈一圈的、杂乱的、重叠的拖痕。拖痕从路口的中心开始,向四个方向延伸,但走不出路口,转了弯又绕回来,像迷宫的轨迹。
八个抬棺人已经被抬走了,路口只剩下赵铭的两个助手在拍照和测量。沈夜蹲下来看地上的拖痕,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道最深的痕迹,痕迹的边缘已经干了,不是液体留下的,是鞋底在地面上反复摩擦留下的橡胶印记。八个抬棺人在这个路口走了一整夜,走不出去了。
白素素站在路口中心,把子母铃从腰间摘下来摇了一下。铃声不响,很闷,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棉被。白素素皱了皱眉,又摇了一下,还是一样的,铃舌撞击铃壁的声音发闷发涩,像是铜铃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孙奇蹲在路边的道沿上抽烟。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杂乱的拖痕,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冒了一小股青烟。“鬼打墙?”他问。
沈夜从怀里抽出《阴阳录》,翻到中卷“鬼打墙”条目。条目不长,只有大半页,他看了两遍。鬼打墙,阴行里最常见的障眼法之一,困人不困魂,天亮自解。但这里的八个抬棺人用的是鬼打墙的变种,手法不一样——普通鬼打墙不会伤人,这八个抬棺人被找到的时候,脸色发青,叫不醒,像魂魄被抽走了一部分。
医务室的人给赵铭打了电话,赵铭又把电话打到了沈夜这里。赵铭在电话里的声音比早上更疲惫了。“医务室检查了那八个人,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不清醒,对外界刺激有反应但不能睁眼。协会的仵作看了之后说了一个结论——魂魄被抽走了三分之一。”
沈夜的手指在手机的金属边框上敲了一下。三分之一。不是全部,不是一半,是三分之一。这个比例不是随机的,是有意为之的。三分之一魂魄被取走之后,人不会死,不会痴,但会失去一部分记忆、一部分判断力、一部分自我。谁取走了他们的魂魄?取走之后用来做什么?
“赵叔,送葬队伍从哪里来的?棺材里装的是谁?”
赵铭那边翻纸的声音。“城郊过来的,死者叫金富贵,阴行里的外号叫‘金算盘’,是个老阴行商户,做的是阴行中介的生意,帮人牵线搭桥,从中抽成。三天前死在自己的铺子里,死因是心脏骤停。他儿子昨天请了抬棺队和吹鼓手,从城郊的家里出发,往城东的墓地送。按照路程算,最晚昨晚十点就应该到了,结果今天早上被人发现还在十字路口转。”
“金算盘的尸体也不见了?”
“棺材都没了,尸体当然也没了。”赵铭顿了一下,“我让人查了金算盘这几年的交易记录,发现他和天道盟的人有过往来。不是吴巍那条线,是另外的人。他的账本上记着一些东西,我怀疑天道盟是为了灭口才动的手,但灭口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八个抬棺人的魂魄还要取走三分之一?直接杀了不是更省事?”
沈夜没有回答。他蹲在路口中心,手指按在柏油路面上,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清晨的城东路口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卡车经过,地面会微微震动,震动传到他指尖的时候已经衰减得很弱了,但他能感觉到。除了车轮的震动,还有一种更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动,频率很低,幅度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移动。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赵叔,金算盘的铺子在什么地方?”
“城西,老城区的小商品市场旁边,铺面不大,招牌写的是‘老金中介’。”
“我去看看。”沈夜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他从路口中心走回路边,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在她腰间晃着,两颗铃铛碰在一起发出很闷的声响,像两块木头在轻轻地碰撞。
三个人上了白面包车,赵铭派来的年轻人开车。车子从城东往城西开,穿过整个滨城的市区。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多了,车子走走停停,沈夜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个问题——金算盘如果真的是天道盟灭口的对象,为什么天道盟要用抬棺队迷路、棺材失踪、魂魄被取走三分之一这种复杂的手段?这不是灭口的手法,这是一种仪式。
车子停在老城区小商品市场旁边的小巷口。巷子很窄,面包车开不进去,三个人下了车步行。巷子两侧都是老旧的门面房,卖五金的有,卖杂货的有,卖香烛纸钱的有。金算盘的铺子在最里头,卷帘门拉到底,门上面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店主故,暂停营业”。告示的边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纸的背面朝上,能看到胶水在纸上干透之后留下的黄色痕迹。
沈夜蹲下来检查卷帘门。门没有撬过的痕迹,锁孔完好,锁芯没有被技术开锁的痕迹。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门缝,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不是腐败的臭味,是雄黄和朱砂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和纱厂地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巷子尽头。小商品市场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人声嘈杂,喇叭声、叫卖声混成一片。这条巷子却很安静,没有人经过,没有车经过,连野猫野狗的影子都看不见。他掏出手机给赵铭发了一条消息:“金算盘铺子外面有天道盟的气息,但门锁没被撬过。钥匙在谁手上?”
赵铭很快回了:“金算盘的儿子,叫金宝。我让人联系他,一个小时后到。”
沈夜把手机收回口袋,靠着铺子的卷帘门蹲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伤口,结痂的伤口在晨光中颜色发黑发暗。他用左手拇指抠了一下痂皮的边缘,痂皮翘起来一小块,底下的新肉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皮的果肉。他把翘起来的痂皮按了回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新肉,不想看到伤口愈合的样子,因为伤口的愈合意味着他需要再次割开它,而他知道他很快就会需要再次割开它——下一个仪式不远了。
白素素站在巷子中间,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她把子铃和母铃分开,左手母铃右手子铃,两枚铃铛的铃口朝上。她双手同时轻轻一摇,两声铃声同时响起,在狭窄的巷子里碰撞、反弹、叠加,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声场。铃声持续了大概五六秒才完全消散。
孙奇把烟叼在嘴里,手插在兜里,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趟。走到金算盘铺子对面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注意到窗户的玻璃上有一个很小的洞,比弹珠小,比针眼大,洞的边缘是圆的,不像被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钻的。他用手指了指那个洞,沈夜抬头看了一眼,记下了。
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对白素素和孙奇说了声“走吧”,沿着巷子往回走了。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巷子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反射,听起来像是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同时在响。白素素跟在后面,子母铃又挂回了腰间,两颗铃铛垂在胯骨的位置,轻轻地碰撞着,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巷子外面小商品市场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烤红薯的热气从巷口飘进来,白薯的甜味混着煤炉的烟味,沈夜在巷口停了一下,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眯了眯眼,把整个集市的嘈杂尽收眼底,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