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的车停在巷口,发动机没熄火。他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拐杖,今天腿疼得比平时厉害,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鞋底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沈夜从副驾下来,白素素和孙奇从后座下来。巷子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两个穿协会制服的人站在警戒线里面,看到赵铭来了就把带子抬高了让他们钻进去。
金算盘的铺子夹在一家寿衣店和一家纸扎铺中间,三个铺子的招牌并排挂着,一个比一个旧。金算盘的招牌是白底黑字,写的是“老金中介”四个字,字的黑漆已经褪成了灰色,笔画边缘洇开了,像是被水泡过。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不是被人撬开的,是赵铭让人用切割机切开的,门的下半截被切掉了一块,露出一个方形的入口。
沈夜弯腰钻了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乱得多。货架全倒了,不是倒在地上,是被推倒之后又被人踩过,木头架子断成了几截,散落一地。纸扎的童男童女被踩扁了,彩纸做的衣服碎成了彩色的纸屑,纸屑上印着鞋印,鞋印的纹路很深,是橡胶底的登山鞋。柜台在铺子的最里头,是一张老式的木质柜台,台面比人的腰部还高,柜台后面的人站着,外面的人看不到柜台下面的情况。柜台现在从中间被劈开了,不是砍的,是顺着木纹的方向劈的,裂口很整齐,左右两半分别向两侧歪倒。
沈夜蹲下来看柜台的裂口。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劈开的方向和木纹完全平行,没有横切没有斜切,干净利落。这不是用蛮力砸开的,是用工具顺着木头的纹理一点一点撬开的,撬的人知道这块木头怎么长的、纹理怎么走的,他做过木工,或者他以前拆过类似的柜台。
白素素站在铺子中间,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她把子铃的铃口朝下,手腕轻轻一抖,铃声在封闭的铺子里发出沉闷的回响,持续了好几秒才消散。散完之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把子母铃重新挂回腰间,看了沈夜一眼。“里面有残留的阴气,但不是天道盟的手法。比天道盟的老,至少二三十年。”
孙奇在铺子后面找到了金算盘的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痕,凹痕很深,说明这个人睡在这张床上的时间很长,长到枕头被头压成了固定的形状。书桌的抽屉全部拉出来了,翻了个底朝天,纸张文件散了一地,但没有被拿走,只是被翻过。衣柜的门开着,衣服还在,冬天的棉袄夏天的短袖都挂在衣架上,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的痕迹。翻动的人目标很明确,翻的是书桌和柜台,没动衣柜和床。
沈夜从柜台旁边站起来,走到铺子中央,把《阴阳录》从怀里抽出来翻到空白页。他没有记录,笔夹在书页中间,只是把书翻开压着纸,让纸张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平整。他蹲下来,用右手的手指在柜台下方的地砖上一块一块地敲,从最左边敲到最右边,又从最右边敲回最左边。敲到柜台正下方第三排第四块砖的时候,指节叩击砖面的声音变了。不是实的,是空的。
他用银针撬开了砖缝。砖块下面不是泥土,是一层薄薄的水泥,水泥上面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面焊了一个把手,把手已经被撬过了,撬的痕迹很新,不到三天。沈夜握住把手往上提,铁板掀起来,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坑,凹坑里放着一个铁匣。
铁匣不大,长一尺宽半尺,表面漆黑,不是漆的黑,是铁的氧化层的黑。匣子的六个面上都刻着符文,符文不是用刀刻的,是用酸腐蚀出来的,笔画边缘圆润光滑。沈夜认出了其中几个符文——防阴行术法探测的。金算盘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些东西不能被人用术法找到,所以他用最笨的办法——物理隐藏,外加符文屏蔽。术法扫不到,只能用眼睛看,用手翻。
孙奇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沈夜手里的铁匣,走过去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他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捞尸钩,钩尖在铁匣的接缝处刮了一下,刮掉了表面的一层氧化皮,露出底下的铁。接缝不是焊死的,是咬合的,铁皮之间互相扣住,然后用锤子砸平了。孙奇把捞尸钩的钩尖插进接缝里轻轻撬了一下,咬合的边缘松动了。他又撬了一下,铁皮张开了一条缝。第三下,缝大到足够让手指伸进去。
他用手把铁皮掰开了,掰开的时候铁皮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很久没开过的门被人强行推开。
匣子里面是一本账本。账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写字,边角磨得发白起毛。沈夜把账本取出来,翻开第一页。纸已经发黄发脆了,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否则纸会沿着折痕断裂。第一页记录的是日期和代号,日期从十五年前开始,最近的记录是三个月前。每一笔记录的格式都一样——日期、代号、数字、备注。代号是字母加数字的组合,有的写了人名,有的没写。数字不是金额,是一串看起来像是坐标又像是编号的长串。
沈夜翻到最后几页。最后几页的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用的是圆珠笔,不是钢笔。其中一页的顶端写着一行字——“天道·滨城·十二人名单”,下面列举了十二个代号,但没有对应的人名。这一页的最后一行写着“见另半本”四个字,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末端有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页面的边缘,然后就没有了。
“另半本不在匣子里。”沈夜把账本合上,用手在匣子里又摸了摸,摸到了匣子底部的衬垫,衬垫下面什么都没有。匣子空了。他把账本塞进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赵铭拄着拐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沈夜做完这一切。他的脸色不好,眼袋很深,嘴唇发白发干,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他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沈夜。纸上打印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都是阴行协会的登记会员——有些沈夜认识,有些他不认识。名字后面的括号里标注着他们的身份和从业年限。
“金算盘做了三十年的阴行中介,滨城阴行商户里没有他不认识的。”赵铭的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干燥的摩擦声,“他帮人牵线搭桥,帮人撮合生意,帮人摆平纠纷。三十年来,他手里攒下的东西比协会的档案还多。天道盟杀他灭口,说明他知道天道盟在滨城的成员名单。这份名单很可能就在他的账本里。”
沈夜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手指在几个名字上停了片刻。他把名单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赵叔,八个人还活着吗?”
“活着,但没醒。”赵铭走到铺子门口,阳光从卷帘门被切开的缺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很锐利,像刀切的一样,“医务室的人说他们在做梦,做同一个梦。八个人的脑电波频率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完全同步了。不是巧合,是被同步的。”
白素素从铺子里面走出来,蹲在光斑的边缘,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光斑里。阳光照在铜铃上,铃身的颜色从暗黄色变成了亮金色,铃身上刻着的两条鱼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每一片鱼鳞都刻得很细。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铃舌,铃声比之前清脆了许多,像是铜铃在阳光下恢复了活力。她把铜铃收起来挂回腰间,看了沈夜一眼。
“魂魄被取走之后,那些魂魄的去向有没有可能找到?”
沈夜没有回答。他翻开《阴阳录》中卷“魂魄篇”,查找关于魂魄被分离后的去向。条目很短,只有几行字——“魂去无向,魄留有踪。取魂者必以器盛之,器必有形。寻器者,寻其形也。”
取走的魂魄不能凭空存在,必须有一个容器来盛放。那个容器可能是任何东西,任何形状,只要它能够承载魂魄的能量。他在父母的笔记本里也读到过类似的内容,父亲在研究守夜之力的时候发现,被剥离的魂魄会与容器产生共鸣,距离越近共鸣越强。
沈夜把笔记本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巷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右手掌心那些深深浅浅的掌纹上,结痂的伤口在阳光下颜色发黑发暗,像一条一条干涸的河道的航拍图。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痂皮蹭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光溜溜的,没有掌纹,一块椭圆形的空白区域,像一块被擦掉了字的白板。
孙奇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捞尸钩。钩尖上沾了一点铁匣表面刮下来的氧化皮,黑色的粉末嵌在钩尖的凹槽里,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干净。何水生从巷口走进来,断指的夹板在阳光下反着白布的光。他在铺子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金算盘的招牌,然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指了一下铺子二楼的窗户。窗户的玻璃上有一个小洞,和他在金算盘铺子对面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二楼上不去。”何水生说,“楼梯被人拆了。”
沈夜沿着铺子外面的墙根走到巷子的背面,找到了从外面通往二楼的铁梯。铁梯锈得很厉害,有几级台阶已经锈穿了,人踩上去肯定会断。他抬头看二楼的窗户,窗户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木板的缝隙里透出一股霉味,不是潮湿的霉,是干燥的、像旧书页的霉味。
赵铭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铁梯下面,仰着头看了几秒。“二楼上不去算了。账本在你手里,回去慢慢看。先回去,在这里待久了容易被天道盟的人盯上。”
沈夜把手机掏出来,对着二楼的窗户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能看到木板的纹路和钉子的位置,钉子不是新的,钉帽生锈了,但钉子的位置很规矩,每一颗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坐进了赵铭的车。白素素坐后座,孙奇坐她旁边,何水生坐副驾。赵铭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金算盘的铺子,卷帘门被切掉的那一块像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了油门。
沈夜坐在后排中间,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把账本掏出来又翻了一遍。最后那几页的字迹他盯着看了很久,那些代号里他认出了几个——A-07出现在赵铭给他的那份协会名单里,C-12也出现了。两个代号对应的名字,一个是协会的中层干部,一个是已经退休的老商户。他把账本合上,塞回背包,拉链拉好。
白素素从包里拿出一管药膏,拧开盖子,在手背上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那些细小的伤口上。她的伤口已经不发红了,但抹药膏的时候还是皱了皱眉。她把药膏递给沈夜,沈夜没接,她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药膏管是铝的,表面印着白家的字样,字已经磨花了。
车子开到棚屋附近的河堤时,赵铭把车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开。他熄了火,把拐杖从座位旁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河面上有雾,不浓,但够厚,把对岸的树木和房子都罩在里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沈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烟散出去。
赵铭吸了几口烟,把烟夹在指间,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最后自己断了,落在他的裤腿上,烫了一个小洞。他看着那个小洞,用手指把洞周围的布料捻了捻,洞口不大,焦黑的边缘一捻就碎了,布料化成了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