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再去十字路口的时候,赵铭已经把现场清理过了。八个人躺过的地方空了,警戒线也撤了,路面上连张纸片都没留下。车流比早上多得多,轿车、公交车、电动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十字路口恢复了正常。但沈夜蹲下来看地面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沥青路面上有痕迹。不是拖痕,不是轮胎印,是符文。痕迹很淡,淡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需要把脸凑到离地面不到一尺的地方,眯着眼,让光线从侧面斜着打过来,才能看到那些若隐若现的笔画。符文的颜色不是黑的不是红的,是透明的,像有人在路面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胶水,胶水干了之后留下一层极薄的膜,膜在阳光下反光的角度和沥青不一样。阴行管这种颜料叫“隐墨”,用鱼鳔胶调了朱砂粉和某种草药的汁液,画在什么颜色的底面上就是什么颜色,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阴行的人有办法让它现形。
白素素蹲在沈夜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一点里面的液体,滴在符文痕迹上。液体是无色的,滴在路面上洇开了一小片,那片区域的符文痕迹在液体渗入之后变得清晰了,从透明变成了浅灰色,笔画一根一根地显露出来。她站起来退后两步,沈夜仍然蹲着没动,从怀里掏出《阴阳录》翻到阵图篇,对照着地面上的符文痕迹一页一页地找。
找到第三页的时候,对上了。
困灵阵。阴行里用来困住魂魄的基础阵法之一。直径五丈,圆心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八个阵脚分别对应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个方向。任何携带守夜之力的人从阵上经过,都会暂时失去方向感,走不出阵的范围。八个抬棺人在这个路口转了一整夜,不是棺材迷路了,是他们踩着这个阵走了一整夜。困灵阵不是针对抬棺人的,是针对所有携带守夜之力经过的人的。抬棺人只是正好踩进了阵里。
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阴阳录》合上塞回怀里。他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四个方向的信号灯轮流变颜色,红灯、黄灯、绿灯,交替着照在他脸上。车流从他身边经过,司机按喇叭,他没让,也没躲。白素素站在路口边缘,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身纹丝不动。
“这个阵法不是今天画的。”沈夜从路口中央走回来,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线,“隐墨干透至少要一天一夜,痕迹边缘没有洇开的迹象,说明画上去之后没有被人踩过、压过。阵法是在昨晚送葬队伍到达之前就画好了的。有人提前知道这支送葬队伍会经过这个路口,也提前知道我会来。”
白素素的脚在路面上轻轻跺了一下,鞋底和沥青碰撞的声音闷闷的。
孙奇蹲在路边的道沿上抽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夹着,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他看着路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符文痕迹,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散成了青白色。
“谁画的?”
沈夜重新蹲下来,用手指在符文痕迹的边缘划了一下,指腹上没有沾到任何东西,隐墨干透了之后不粘手。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像松节油的气味。他翻看《阴阳录》中关于隐墨的记录,隐墨的配方有很多种,不同派系用的配料不一样,但所有配方里都有一种共同的成分——松脂。松脂的气味在干燥后极淡,淡到普通人闻不到,但阴行的人能闻到。
“符文笔画。”沈夜把《阴阳录》翻开到八门锁魂阵的那一页,和地面上的符文痕迹做了对比。笔画的结构、转折的角度、收笔的方式,几乎完全一致。八门锁魂阵是义庄地宫里的阵法,画这个困灵阵的人,和画义庄地宫那个阵法的人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传承。不是吴巍,吴巍用的是五帝钱剑和碎魂砂,没见他画过符。天道盟有专门的阵法师。
白素素的子母铃在她腰间轻轻响了一声,不是她摇的,是风。河面上的风吹到了路口,把铃舌吹动了,铃身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断续的响声。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铃声停了。
孙奇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弹出去了,落在路面上滚了两圈。他走到路口的雨水篦子旁边蹲下来往下水道里看了看,下水道里有水在流,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底下用很慢的速度翻书。
沈夜走到孙奇旁边,低头看了看雨水篦子下面的水。水深看不到底,但能闻到,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淤泥和工业废水的气味。他蹲下来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光柱穿过篦子的缝隙打在水面上,水是浑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一小片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纸片,纸片的边缘被水泡软了,卷曲着。他看不清纸片上有没有字,但他看到了纸片的颜色和质地,是那种老式的黄表纸,阴行里画符用的。
“下水道通向哪里?”沈夜问。
孙奇站起来往东边指了指。“往东走大概两百米,汇入滨城的雨水主干道,主干道一直通到滨河。水最后都流到河里。”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雨水篦子的边缘,篦子是铸铁的,锈得很厉害,但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他又看了看篦子周围的沥青路面,路面有修补过的痕迹,一块长方形的、颜色比周围深的新沥青,面积刚好够一个人躺进去。
“有人从这里下去过。”孙奇的手指在新旧沥青的接缝处划了一下,接缝的宽度不到一毫米,但能看出一段新一段旧,“铺沥青之前把篦子拆了,下去之后再把篦子装回去,上面铺一层新沥青盖住痕迹。路面不常有人趴着看,看不出来。”
沈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赵铭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赵铭那边有打字的声音和低沉的说话声,像是在开会。沈夜把事情说了一遍——路口有困灵阵,符文笔触和义庄地宫的阵法一致,下水道有人下去过,纸片漂在水面上。赵铭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马上让人查这一片的下水道图纸,看下面有没有空间能藏人或者藏东西。
沈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路口的正中央,四个方向的信号灯同时变了颜色,红灯变绿灯,绿灯变黄灯,黄灯变红灯。他站在红绿灯交替的光线中,低头看着脚下,脚下是困灵阵的圆心。圆心处有一个极小的、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是圆的,不是砸出来的,是用什么东西钻出来的。他蹲下来,把银针从工具包里抽出来,针尖探进凹坑里,探了大约半寸就到底了。针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金属的。他用针尖拨了一下,那东西动了,他把银针抽出来,凹坑里跟着带出来一粒很小的铜屑,铜屑的表面有符文,符文的笔画极细极密。
天道盟在圆心处钉了一根铜针。铜针钉进路面之后,针头被敲断了,砸平了,上面再涂一层沥青盖住。铜针的作用是放大阵法效力,让困灵阵的覆盖范围从直径五丈扩大到直径十丈以上。沈夜站起来把铜屑用纸巾包好装进了证物袋。证物袋的口按了按,封紧了。
白素素站在路口边缘,子母铃在手里轻轻摇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夜感觉到了铃声的震动,从地面传到脚底,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困灵阵已经破了,符文痕迹在隐墨被白素素滴下的液体浸湿之后就开始扩散模糊,阵法效力已经不存在了。但铜针拔出来之后,残余的阵法气息彻底消散了,脚下的地面不再有任何震动,连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都感觉不到了,地面像死了一样。
孙奇从雨水篦子旁边站起来,把捞尸钩从腰间抽出来,在篦子的缝隙里探了一下。钩尖探到了水面以下,他搅了搅,提上来的时候钩尖上挂着一小片布,布是黑色的,质地厚实,边缘被水泡得起毛了。他把布从钩尖上取下来,展开看了看,布面上有一个字,绣的,白色的丝线绣成的“天”字,字迹清晰,没有褪色。孙奇把布片递给了沈夜。
沈夜把布片举到眼前看了看。布片的边缘是被撕裂的,不是剪的,撕口处有散开的线头。布片的其他部分没有血迹没有污渍,只有这一个绣字。他把布片装进证物袋,和铜屑放在一起,证物袋鼓了起来。袋口按了按,封紧了。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棚屋。沈夜走在最前面,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摸着证物袋的边角,边角有点锋利,隔着布料扎着他大腿的皮肤。白素素走在中间,子母铃在她腰间随着步子的节奏轻轻晃动,铃身偶尔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响了之后有短暂的余音,余音消散之后又是长时间的安静。孙奇走在最后,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捞尸钩的钩尖从皮套里露出一小截,在阳光下反着光。
走到河堤上的时候,沈夜停下来看了看滨河的水面。下午的光线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看不清河水的颜色,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光。他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对着阳光看了看袋子里面的铜屑和布片。铜屑在阳光下不是铜的颜色,是黑的,表面氧化成了黑色,但符文的笔画在阳光下反而更清楚了,像是笔画里的东西在吸收阳光。布片上的“天”字在阳光下更白,白得发蓝。他把证物袋收起来放回口袋,沿着河堤继续往棚屋的方向走。身后红绿灯的光在河道的水面上亮了一下又灭了,亮了又灭了,一个周期接一个周期地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和棚屋里炉膛里那团快灭的火炭无甚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