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老教堂比赵铭描述的更破。尖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斜着戳在夜空里,像一根折断的骨头。外墙的红砖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砖面上全是蜂窝状的孔洞,藤蔓从墙脚爬到屋顶,把整栋建筑裹了一层。大门是木制的,门板上的铁皮已经锈穿了,锁也锈死了,不是人为锁的,是自然锈死的。沈夜绕到教堂侧面,找到了一扇破损的窗户,窗框的木头烂了大半,只有几根钉子还在原位。
他翻窗进去的时候手掌按在了碎玻璃上,玻璃渣扎进了结痂的伤口,痂皮破了,血渗出来,他没吭声,在裤腿上把手蹭了一下。白素素跟在他后面翻进来,落地的时候子母铃响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像个乒乓球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孙奇最后一个进来,捞尸钩的钩尖在窗框上挂了一下,带下来一块朽木。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大。长椅倒了一地,有的翻着,有的摞在一起,有的已经碎了,木头的碎片散得到处都是。讲台倒在前方靠墙的位置,台面上的漆皮全部起泡脱落了。穹顶上有壁画,但颜料脱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看不清画的是什么。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腐朽气味,混合着老鼠屎的骚味和发霉的木头味。沈夜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时看到了一道痕迹。不是灰尘堆积形成的痕迹,是拖拽形成的痕迹——有人在地上拖着什么东西走过,从教堂大门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神台后面。拖痕的边缘清晰,没有被灰尘覆盖,留下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他顺着拖痕走到神台后面。神台是一张长条形的石桌,桌面上堆着杂物,倒掉的烛台、发霉的经书、碎裂的圣像。神台后面有一扇铁门,门是铸铁的,表面有浮雕,浮雕的内容是圣经故事,人物的轮廓已经被锈蚀模糊了。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阴冷的空气。门把手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血迹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像一小片干裂的泥巴。
沈夜用银针把门把手上的血痂拨下来一点,放在手电筒的光下照了照。血迹的横切面分层了,表面是干透的暗红色,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几乎是黑色的颜色,这说明血迹不是一次形成的,是分两次沾上去的。金算盘的血在这上面,还有另一个人的血。他用纸巾把血痂包了装进口袋。
白素素站在他旁边,子母铃握在手里,铃口朝下。她轻轻摇了一下,铃声在地下室入口处发出沉闷的回响。她皱了一下眉。“下面有人来过,不止一个。铃声的回音不对,下面空间不大,但回音的时间比我预想的长,说明地下室被改造过了,墙壁上可能加了吸音的东西。”
孙奇蹲在铁门前面,用手摸了摸门的下沿,摸到了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缝隙不大,不到一指宽,但能感觉到有风从缝隙里往外吹,风是凉的,湿度很大,像从地窖里吹出来的。他把捞尸钩的钩尖探进缝隙里试了试,钩尖碰到了地面以下的什么东西,硬的,是石头。门下面不是直接通到地下室,还有一段台阶。
沈夜把铁门推开了。门轴没有声音,被上过油了,推得很顺滑。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不宽,只够一个人走,两侧是石墙,墙上没有装饰,没有壁画,没有符文,只有裸露的石块,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石灰。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尽头是一片黑暗,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照不到墙壁,说明底下的空间不小。
他先下去的,脚踩在石阶上,石阶的表面很光滑,不是磨光的,是被水汽侵蚀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有点滑。白素素跟在后面,孙奇在最后。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潮湿,温度越低。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四壁是石块砌的,没有抹灰,石块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地面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干枯的青苔。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他们下来的那道铁门。铁门在他们下来之后自动关上了,沈夜刚才没有把门固定住,门靠着自身的重量合拢了。
中央有一张石桌,不高,不到半米,桌面是整块石板,厚度大约十厘米。桌面上放着一面铜镜。镜子不大,直径不到一尺,镜面朝上,手电筒的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镜背朝下,看不到背面的纹路和刻字,但是从镜面反射的光泽来看,这面铜镜的保存状态极好,好得不正常。在地下室这种潮湿的环境中,铜器不出百年就会长满铜锈,但这面镜子的镜面光滑得像刚打磨过的,没有任何锈迹,没有任何氧化层,连指纹都没有。
沈夜往前走了两步,距离石桌不到三米了。他的右手掌心的紫色光芒在手电筒的白光中几乎看不到,但掌心的温度在升高,他能感觉到,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肘关节到肩膀,整条右臂都在发热,热得像泡在热水里。铜镜感应到了守夜之身的气息,在回应他。
白素素拉住了他的胳膊。“地面不对。”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的石板。石板铺得很规整,每块石板的大小差不多,形状大致相同,排列的方式也有规律。但有一块石板的位置不对,它在石桌的正前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这块石板的边缘和周围的石板之间的缝隙比其他的宽,宽了大约两毫米。不是铺的时候没铺平,是被人撬起来过之后没有完全复位。
沈夜的脚正在这块石板的边缘,没有踩上去,但距离不到半根手指。他退后了半步,石板的缝隙在他脚后跟离开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像钟表的秒针跳了一下。四个墙角在同一时刻响起了水声。不是滴水的声,是喷水的声音,水从墙角的地面和墙壁的接缝处涌出来,压力很大,不是渗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像有四根高压水管同时打开了阀门。水是凉的,不是地下水的那种凉,是水管里的凉,带着一股铁锈味。
水很快漫过了沈夜的脚踝,漫过了白素素的鞋底,漫过了孙奇踩着的倒数第二级石阶。速度太快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地下室里已经积了一掌深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不是油,是某种化学物质,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七彩的、肥皂泡一样的颜色。
沈夜走到铁门前,握住门把手往外推。门纹丝不动。不是卡住了,是被人从外面锁死了。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有声音,不是人的说话声或脚步声,是机械的声音,很轻微,像齿轮在转动。墨在布置陷阱的时候在铁门上装了机械锁闩,不是法术,不是符文,是纯机械的装置。法术可以被破解,符文可以被抹除,但机械锁闩只能用蛮力破坏。
孙奇趟着水走到铁门前,用手摸了一下门框的四周,摸到了门框外侧的一个凸起。凸起是铁的,形状像一个小盒子,盒子表面有一个钥匙孔,钥匙孔的形状不规则,不是普通的锁芯。他用捞尸钩的钩尖探进钥匙孔里搅了几下,钩尖碰到了里面的锁簧,但不拆开锁体看不到锁簧的结构,没办法在这种条件下开锁。水已经漫到了他的小腿,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他的嘴唇发白了。
白素素站在石桌旁边,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膝盖。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左手母铃右手子铃,两枚铃铛同时摇响,铃声在地下室里形成了强烈的共振,水面上被铃声震出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她用铃声探测墙壁的结构,发现墙壁后面是实心的土,没有通道,没有暗门,整间地下室就是一个密封的石盒子,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被锁死的铁门。
沈夜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三颗避水珠。珠子在卷5用完之后他没有还给秦半仙,一直放在口袋里。三颗珠子都变成了乳白色,表面布满了裂纹,有的裂纹已经贯穿了整颗珠子,随时可能碎成粉末。他把珠子含了一颗在舌下,珠子的表面在接触到唾液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一股清凉的空气从珠子内部渗出来,填满了他的肺部。他把另外两颗递给白素素和孙奇,两个人接过去含在舌下,三个人在齐腰深的水里站着,水面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石桌上的铜镜没有被水冲走,它稳稳地放在桌面上,水面已经漫到了石桌的桌面,铜镜浮在水面上,镜面朝上,在手电筒的光中反射着耀眼的白光。白光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紫色,紫色在慢慢地扩散,从镜面的边缘向中心收缩。沈夜趟着水走到石桌旁边,把铜镜从水面上捞了起来。镜面入手冰凉的,凉得刺骨,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冰块。他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镜背上刻着两个字,“守夜”,和义庄地宫棺材内壁上的字迹完全一致。字的笔画是阳刻的,突出于镜面,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边缘的棱角,锋利的,像刀刃。
他把铜镜塞进背包,拉链拉好。水面已经涨到了他的腰部,还在涨,喷水的速度没有减缓,四个墙角的水柱还在以同样的压力往外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没有渗水,水的出路只有那扇被锁死的铁门。孙奇站在铁门旁边,用捞尸钩的钩柄砸锁盒,砸了三下,锁盒变形了,但没有裂开。白素素用子母铃的铃声震击锁盒的内部结构,高频的声波让锁簧产生了共振,锁簧在锁体里面弹跳了好一阵,但没有脱开。
水到了沈夜的胸口。冷,刺骨的冷,冷到他的牙齿开始打颤。背包里的笔记本和账本被水泡了,纸张的纤维在水里膨胀,把背包撑得鼓鼓囊囊的,硌着他的后腰。他从背包里抽出那枚镇魂钉,把钉尖插进锁盒的缝隙里撬了一下。钉尖在锁盒的金属上滑了一下,没吃上力。又撬了一下,钉尖扎进了锁盒的边缘,他用力往上撬,锁盒的盖子弹开了。露出来的锁芯是铜制的,结构比他见过的任何锁都复杂,锁芯的外壳上刻着微型的符文,符文是刻在金属表面的,不是画上去的,是铸造的时候一体成型的。
孙奇把捞尸钩的钩尖从锁芯的缝隙里塞了进去一个一个数锁簧的数量和位置。他的手指在钩柄上按着,感受着钩尖碰到每一根锁簧时传来的震动。“七个。”他对沈夜说,“七个锁簧,排列不对称。”沈夜把镇魂钉塞回背包,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铜钥匙的齿痕和锁芯的凹槽对不上,齿痕浅了,宽了,不对。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脖子,他把背包举过头顶,左手举着背包,右手在钥匙环上摸索着另一把钥匙。殡仪馆值班室的,桑塔纳的,铜钥匙,三把钥匙在钥匙环上叮叮当当地碰撞着,铜钥匙的齿痕和锁芯对不上,殡仪馆的钥匙自然也合不上,桑塔纳的车钥匙更不可能,他握着桑塔纳的车钥匙发呆,水已经淹到了他的嘴唇。
白素素游到铁门旁边,把子母铃的铃口扣在锁孔上,用力摇了一下铃。高频的声波从锁孔传导到锁芯内部,锁芯的外壳在声波的作用下开始发热。热量把锁芯内部残留的润滑油烤干了,锁簧在干涸的锁道里更加卡涩。她看了一眼沈夜,沈夜的下巴已经浸在水里,他把背包举过头顶,右手握着铜钥匙,朝白素素摇了摇头。白素素把子母铃收了回来,深吸了最后一口没有被水淹没的空气,水过了她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