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到胸口的时候,沈夜把避水珠从口袋里摸了出来。珠子在掌心躺着,乳白色的,裂纹密布,像一颗快要孵化的蛋。他把珠子塞进舌下,舌尖抵着珠子的表面,能感觉到那些裂纹的纹路,粗糙的,像干裂的河床。一股清凉的空气从珠子内部渗出来,顺着喉咙往下走,填满了肺部。那种清凉不是普通空气的凉,是带着药草味的、湿润的、像雨后的风一样的凉。白素素和孙奇也含了珠子,三个人在水中对视了一眼,水面已经没过了他们的嘴。
沈夜把背包从头顶放下来,拉链拉开,把防水袋从背包里抽出来。防水袋是何水生给的那个,黑色橡胶的,袋口有密封条,他以前用它装过心脏。把防水袋封好口,塞进背包,拉链拉好,然后把背包重新背上了肩。水的浮力让背包变轻了很多,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水下的能见度比水面上好。水面上的光被水面的波纹折射得乱七八糟,水底下反而平静,手电筒的光柱在水下是直的,照到哪里哪里就亮。石桌在水下看起来更高了,桌面的石板在水下反着暗绿色的光,铜镜还浮在石桌上方,镜面朝上,被水托着,微微晃动。镜面的白光在水下变成了淡蓝色,蓝得发青,像深秋的天空。
沈夜游到石桌旁边,伸手抓住了铜镜。镜面入手冰凉,比水温低得多,像握着一块冰。他把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守夜”两个字的笔画在水下反而更清晰了,阳刻的笔画边缘锋利,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刀刃一样的棱角。他把铜镜塞进防水袋,封好口,防水袋鼓起来像一个黑色的枕头,封口处挤出几个气泡,气泡往上升,在头顶的天花板上炸开。
孙奇游到了铁门旁边。他把捞尸钩插回腰间的皮套,双手按住门板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用肩膀顶住门板,双脚蹬着门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门上,门还是没动。锁在外面,不是在里面。推是推不开的,只能从外面打开,或者从里面破坏。
沈夜游到孙奇旁边,双手按在铁门上,掌心贴着冰冷的铸铁。门板的厚度至少有一厘米,铸铁的,不是钢板,铸铁比钢板脆,但厚。门的锁盒在门框的外侧,锁芯穿过门框伸进门板上的锁孔里。锁芯是铜的,铜比铸铁软。他把双手的掌心都贴在了锁孔的位置,左手贴着门板,右手叠在左手背上。深吸了一口气,避水珠在舌下微微震动,清凉的空气从珠子内部涌出来,比平时多,像是珠子知道他需要更多的氧气。
右手的压棺手全力拍了下去。掌心的紫色光芒在水下炸开,紫光从手掌和门板的接触面向四周扩散,把周围的水都染成了紫色。共振的力道不是从手掌直接传递到门板的,是先通过左手的手背,再通过左手的手掌,然后才到门板。两道共振叠加在一起,频率不是相加,是相乘。锁芯里的弹簧在共振中剧烈颤抖,颤抖的频率越来越高,幅度越来越大,弹簧在锁道里弹跳,撞击锁芯的内壁,发出一连串细微的、高频率的叮叮声。共振持续了大约三秒,锁芯的外壳裂了,裂缝从锁芯的中部开始,向两端延伸,锁簧从裂缝里弹出来。
铁门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开了,是锁芯碎了之后门闩从门框里退了出来。门没有自己打开,但已经不是锁死的状态了。沈夜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门开了一条缝,缝不宽,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门缝外面的水是浑的,和地下室里清澈的水不一样,外面的水是从下水道渗过来的,浑浊,发黄,带着泥沙。
白素素第一个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子母铃在她腰间挂着,铃身划过门框的边缘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她在门外站定,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外面的空间——外面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教堂地下的一个夹层,高度不到两米,面积比地下室大得多。地面上全是积水,水不深,刚到脚踝。夹层的四面墙壁上有好几个拱形的门洞,有的通向更深的黑暗,有的已经被砖封死了。
四个天道盟守卫站在夹层里,距离铁门不到三米。
他们穿着黑色夹克,右手虎口有“天”字烟疤,腰带上别着短刀。四个人站成一排,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看到白素素从门缝里挤出来,最左边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把短刀从刀鞘里抽了出来。刀刃在手电筒的光下反着暗蓝色的光,淬过东西的。
白素素没有给他出刀的机会。子母铃在她腰间,她的右手已经握住了母铃的铃身,左手握住了子铃。两枚铜铃同时摇响,在水下的环境中铃声的传播方式和在空气中完全不同,不是清脆的叮当声,是闷的、低频的、像心脏在耳朵里跳的声音。声波的震动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四个守卫几乎同时捂住了耳朵,有人弯下了腰,有人退了半步。最左边那个刚抽出短刀的人手抖了一下,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孙奇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捞尸钩已经在手上了。钩尖划了一个弧线,勾住了最左边那个守卫的衣领,用力一拽,守卫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进了积水里,水花溅起来很高。他的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又沉下去了,手在水里乱抓,抓住了孙奇的脚踝。孙奇用另一只脚踩住了他的手,守卫的手在水里松开了。另外三个守卫从铃声的干扰中恢复得很快,不到两秒,有两个人已经拔出了短刀,第三个人从腰后抽出了一根铁棍,棍身刻着符文。
沈夜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右手掌心的紫色光芒在浑浊的空气中像一盏灯,紫色不亮,但能照到周围三尺的范围。他没有去管那三个守卫,直接朝夹层侧面的一个拱形门洞跑。那个门洞是他进来之前就看好的——赵铭给的教堂平面图上标注了那个门洞通向教堂侧面的一个出口,出口外面是教堂后面的荒地。
白素素跟在他后面,子母铃在她手里继续摇,铃声的频率在变化,从低频变成了高频,从高频变成了极高频。极高频的声音人的耳朵听不到,但能感觉到,耳膜在震动,头骨在震动,眼球在震动。那个拿着铁棍的守卫第一个受不了,铁棍从他手里脱了,他双手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蹲在积水里,身体在发抖。另外两个拿着短刀的守卫也停了脚步,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那种频率的声波刺激的是前庭神经系统,让人失去平衡感,站不稳,走不直。
三个人跑进了拱形门洞。门洞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不是石头的,是土的,没有砌砖,就是在泥土里挖出来的。通道的地面是斜坡,往上走,越走越高,积水越来越浅,从脚踝到鞋底,从鞋底到干的地面。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薄,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门外面是教堂后面的荒地。草长到腰那么深,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沈夜的裤腿。月亮被云遮住了,地面上的能见度很差,只能看到教堂的轮廓在黑暗中蹲着,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动物。三个在草丛里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沈夜把避水珠从舌下吐出来,珠子碎成了三瓣,在掌心里躺着,白色的,像三片碎了的贝壳。白素素和孙奇的避水珠也碎了,碎片从嘴里吐出来,落在地上。
沈夜蹲在草丛里,把防水袋从背包里抽出来,拉开封口,把铜镜从里面取了出来。镜子在月光下没有反光,镜面是灰的,像一面普通的、生锈的铜镜。他用手掌擦了擦镜面,镜面上沾着的水被擦掉了,镜面开始反光,反射的是月光,灰白色的月光在镜面上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在镜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从镜面的中心开始,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光点。
光点在镜面的正中央,不大,像一粒芝麻。光点的颜色是紫色的,和他的右手的掌心的紫色一模一样。他用右手在镜面上方晃了一下,镜面上的紫色光点跟着他的手在移动,他往左,光点往左,他往右,光点往右。照魂镜在回应守夜之身的气息。镜面上除了他手心的紫色光点之外还有别的光点——更远的,更小的,颜色不一样的。最远的那个光点在镜面的边缘,颜色是暗红色的,几乎看不到,但他看到了,微弱的光在镜面边缘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检查了一下铃身。铃身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是刚才在门框上蹭的。她用指腹摸了摸划痕,划痕不深。她把子母铃挂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药膏,拧开盖子,在两个掌心上各挤了一点,搓了搓。
孙奇把捞尸钩上的血迹在草叶子上擦干净了。血迹不是他的,是那个被他勾倒的守卫的。钩尖在草叶上划过,草叶被割断了几根,断口处渗出绿色的汁液,汁液沾在钩尖上,和血迹混在一起。
沈夜把铜镜塞回防水袋,封好口,塞进背包。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赵铭打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条未读消息,都是赵铭发来的,时间间隔很短。第一条:教堂那边有动静吗?第二条:我让人查了金算盘的通讯记录,他死前一天打过一个电话,号码是城北的一个座机。座机是老教堂旁边一个废弃传达室里的。第三条:天道盟的人在你们出发前就已经动了。
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消息。他蹲在草丛里,手电筒关了,三个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耳朵捕捉着教堂方向的动静。教堂那边一直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关门声,那四个守卫没有追出来,他们还在夹层里,可能是不敢追,可能是不想追,可能是根本就没打算追。他们在门外等着,等着地下室的水把三个人淹死,然后进去收尸,拿走镜子。但他们没有算到避水珠,没有算到沈夜的压棺手能震碎锁芯,没有算到白素素的子母铃能在水下摇响。
孙奇从腰间摸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没有点。他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放进兜里。
沈夜从背包里摸出地图看了看。赵铭给他的教堂平面图上标注了教堂后面的荒地通往滨河的方向,穿过荒地往北走大约一公里就是滨河的一个支流,沿着支流往下游走就能回到棚屋附近。他把地图叠好塞回背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蹲久了站起来会发软,需要扶着膝盖缓一下。
白素素站起来把子母铃在腰间正了正。孙奇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掏出了打火机,打了两下火,没有点。沈夜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摸着防水袋的封口处。封口处是密封的,橡胶封条压得很紧,摸上去是一条硬硬的棱。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在她腰间轻轻晃动。孙奇走在最后,捞尸钩的钩尖从皮套里露出一小截,在月光下反着光。三个人穿过荒地往北走,草叶子打在他们的腿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走了大概几百米,沈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教堂的轮廓在月光下还算清晰,尖顶塌了的那半边像一张咧开的嘴,黑洞洞的,在无声地笑。他把目光从教堂上收回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白素素走在他旁边,递给他一颗糖。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裹着一颗硬糖,糖的颜色是淡黄色的,柠檬味。沈夜接过去剥了糖纸把糖含在嘴里,酸得他皱了一下眉。过了几秒酸味散了,甜味上来了,甜得有点腻。他把糖纸攥在手心里,手心里的汗把糖纸打湿了,湿透了的玻璃纸粘在手掌上,粘得很紧,撕不下来。他用力一扯,玻璃纸撕碎了,碎片粘在掌纹的沟壑里,嵌得很深。他用指甲抠了几片,剩下的嵌在纹路里抠不出来了。白素素又递了一颗过来,沈夜摆了摆手。白素素把糖塞进了自己嘴里,把糖纸叠成了一只很小的纸鹤,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纸鹤的翅膀被风吹了一下,动了动,像要飞。孙奇从后面伸手把纸鹤捡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继续走。白素素的步子快了一些,子母铃的节奏也随之加快,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在空旷的河滩上越传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