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棚屋外面的河水声比白天大了不少。沈夜还坐在桌边研究那面铜镜,镜面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痕迹在铜面上像一块胎记。他把镜面朝上放在桌上,手电筒的光斜着打在镜面上,那些暗绿色画面没有再出现,镜子不认没有新鲜血痕的镜面。白素素靠在墙上已经闭上眼睛了,但她的手指还在下意识地摸着子母铃的铃身,没有睡着。孙奇坐在床上把捞尸钩的钩尖又磨了一遍,磨刀石在钩尖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何水生先听到的声音。他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同时安静了。棚屋外面有声音,不是河水声,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河滩的碎石上,碎石在鞋底下面滚动、碰撞、碎裂。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一群人,从河堤的方向过来,沿着河滩散开,脚步声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把棚屋围住了。
孙奇从床上跳下来,单腿蹦到窗户旁边,用手指把窗帘布掀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瞳孔里映出了外面的人影,至少十几个,黑色衣服,站在河滩上,站在草丛里,站在河堤上。领头的人站在棚屋正门外面不到十米的地方,黑色道袍,金线符文在月光下反着暗金色的光,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上串着五枚铜钱。
吴巍。沈夜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铜镜塞进防水袋,防水袋塞进背包,背包背上了肩。白素素已经站起来了,子母铃在腰间晃动,没有发出声响,是她用手按住了铃身。孙奇把窗帘布放下了,从床底下抽出那捆麻绳,绳头在手里攥着。
沈夜看了一眼孙奇。孙奇点了一下头,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弯着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他没有朝吴巍的方向去,而是沿着棚屋的墙根往河边摸,弯着腰跑,步子很快但没声音,左腿的纱布在跑动中松了,他没有停下来系。跑到河边之后他把手里的绳头用力一拽,河面上的水花翻涌起来,水底埋着的铁链和渔网从淤泥里弹起来,铁链的链环之间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铁链和渔网在空中展开,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屏障,从河岸开始,绕过棚屋的侧面,在棚屋的正面合拢。屏障的高度不到两米,铁链是主骨架,渔网是填充物,网眼之间挂着水草和河底的淤泥,淤泥从网眼往下滴。
天道盟守卫的冲锋被这道屏障挡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撞上了渔网,渔网的绳结勒进了他们的脖子和手臂,三个人被缠在一起,挣不开。后面的人绕开他们想从侧面突破,孙奇把第二根绳头也拉紧了,侧面的铁链从泥里弹起来,挡住了去路。屏障撑住了,但链条发出了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不是链条要断了,是在承受过大的拉力。
吴巍举起了五帝钱剑。剑身上的五枚铜钱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朝的钱币,五道不同颜色的光。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双手握柄,然后猛地劈下。剑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弧线经过的地方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一剑劈在铁链屏障上,挡在正面的那根最粗的铁链应声断裂。链环从断裂处弹飞出去,在月光下翻了几个跟斗,落在河滩上砸起一小片灰尘。屏障缺了一个口子,渔网从断口处垂下来,像一面被撕破的旗。
吴巍提着剑走进了缺口。
沈夜从棚屋正门走了出去。右手掌心的紫色光芒在手电筒和月光的共同照射下已经看不清楚了,但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吴巍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站住了,五帝钱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沈夜的胸口。他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他的左肩上有一个伤口,不是新的,是纱厂地宫那一次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愈合,道袍的肩部有一小片深色的、比周围颜色更深的印迹。何水生从棚屋的侧面冲了出来,砍柴刀握在右手里,刀背上的缺口在月光下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他朝两个正在试图从侧面翻越屏障的守卫冲过去,砍柴刀挥出去砍在第一个守卫的短刀上,刀和刀碰撞迸出火星。第二个守卫从侧面刺过来一刀,何水生用断指的左手挡住了刀身,刀刃砍在他手臂上,血溅出来,他咬着牙把刀从手臂上拔出来,用砍柴刀砍在第二个守卫的腿上,守卫跪了下去。
沈夜冲向了吴巍。右手从腰侧蓄力,一掌拍出,掌心的紫色光芒在这一瞬间亮得刺眼。吴巍没有躲闪,五帝钱剑横着挡在胸前,剑身和沈夜的手掌撞在一起。共振的力量通过剑身传导到吴巍的手臂,再到肩膀,再到胸腔。吴巍退了半步,道袍的符文亮了一下,把大部分共振吸收了。沈夜的第二掌紧跟着到了,比第一掌更快,力量更大。吴巍这次没有用剑挡,侧身躲了一下,掌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打在他身后的空气里,空气被压缩后释放发出一声闷响。第三掌,沈夜跳起来拍向吴巍的胸口,吴巍来不及躲了,双手交叉挡在胸前,硬接了这掌。他的身体往后滑出去好几步远,鞋底在碎石地上犁出了两道浅沟。他停下来之后弯腰咳嗽了两声,咳嗽的时候有血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留下了暗红色的血迹。
吴巍站直了身体,看着沈夜。他的目光在沈夜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扫了一眼棚屋的方向,扫了一眼河边正在被何水生和孙奇缠住的守卫,扫了一眼河滩上那些已经被白素素的子母铃震得蹲在地上捂耳朵的人。他把五帝钱剑插回了腰间的剑鞘里。
“沈夜,你比你父亲强。”吴巍的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第一次在大比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比你父亲强。但你守不住阴行。天道盟不止滨城一个据点,整个北方都是我们的。滨城的法阵被你毁了,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重新建。百年红的仪式不止一个版本,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人。”
沈夜的手还举着,掌心的紫色光芒在慢慢地变暗。他没有说话。
吴巍看了一眼沈夜肩膀上的背包带子,目光在背包上停了一下。“照魂镜你拿着也没用。你以为镜子里那两个光点是你父母的残魂?不是。是其他守夜人。他们也在找沈渊的心脏。你以为你在救父母,其实你在帮他们铺路。”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身体站得很直,道袍的金线符文在月光下还有一些微弱的光。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走了。
所有的守卫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战斗。有人收刀有人后退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吹哨子,但他们同时停了,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他们跟着吴巍往河堤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碎石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赵铭带人赶到的时候,天道盟的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他是从协会开车过来的,车停在河堤上,车灯没关,光柱照着河面上的雾气。他带着五个协会的人跑下河堤,手里有拿着拐杖的,有提着短刀的,有攥着符纸的。他们冲进棚屋周围的战场时,只看到了断裂的铁链、散落的渔网、河滩上被踩碎的碎石、地上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和一个站在棚屋门口手里握着那面铜镜的沈夜。
沈夜站在棚屋门口,背包在肩上背着,右手握着铜镜的镜缘,镜面朝下,镜背朝上。月光照在镜背上那两个阳刻的字上,“守夜”的笔画在月光的照射下反着灰白色的光,像两根骨头。白素素从棚屋里走出来,子母铃挂回了腰间,铃身上沾着血。孙奇从河边走回来,左腿的纱布已经散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他用捞尸钩把纱布挑断扔了,露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何水生坐在门槛上,砍柴刀放在腿边,左臂上被刀砍出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门槛的石板上。他用右手按住伤口,按得很用力,指缝间渗出的血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赵铭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下伤口,从急救包里掏出纱布和绷带帮他包扎。何水生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赵铭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看着沈夜的脸,又看着沈夜手里的铜镜,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沈夜把心一横抓着铜镜的镜缘,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月光照在镜面上没有反射,镜面是灰的。他用右手拇指在镜面上按了一下,拇指上有刚才和吴巍交手时留下的伤口,血还没有完全干。血按在镜面上,镜面吸收了他的血,暗绿色的光从镜面上升起来。
镜面中央是他自己,周围缠绕着黑色的丝线。镜面的边缘有两个光点,一个在城北的方向,一个在东边的方向。两个光点还在,没有消失,它们的位置和昨晚相比似乎移动了,城北那个向东偏移了大约几度,东边那个向北偏移了大约几度。两个光点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动。他盯着那两个光点看了好一阵,白素素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两个光点,孙奇从河边走回来也看着那两个光点。沈夜把镜面上的血迹擦掉了,暗绿色的光消失了,铜镜恢复了普通铜镜的样子,反射着月光,反射着棚屋里的炉火,反射着他自己半张苍白的脸。背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得他有点发疼,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拉开拉链把铜镜塞了进去。拉链拉好后他在门槛上坐下来,右手无意识地插进了裤兜里,手指摸到了钥匙环上那三把钥匙,铜钥匙殡仪馆钥匙车钥匙,三把挤在一起,冰凉地贴着他的大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下,他没有掏出来看,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肩膀松了。白素素从屋里端了一杯水递给他,他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冰凉的陶瓷激得他手指缩了一下。他握住了杯子,杯壁上有一小道裂纹,裂得快要断了,茶水从裂纹里往外渗,渗到他的手指上,温热的,像血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