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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宋玉堂的后人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3268 2026-06-04 11:48:55

古玩街在滨城老城区的东边,和棺材铺、当铺不在一个方向,但街道的格局差不多,窄,旧,两侧的铺子挤在一起,招牌一个挨一个。沈夜把车停在街口的停车场,三个人步行进去。上午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路面被磨得发亮,有的石板上有裂纹,裂纹里填着黑色的泥。空气中有檀香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樟脑丸的味道。

青瓷阁在古玩街中段,夹在一家玉器铺和一家字画店中间。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青瓷阁”三个字,字是阴刻的,填了石绿,时间久了颜色发暗发灰。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瓶、碗、罐,釉色不一,有的青花有的粉彩有的单色釉。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透过玻璃看里面的东西像隔了一层雾。

沈夜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铺子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货架靠墙摆了三面,架子上摆满了瓷器,大的有半人高的花瓶,小的有掌心大的鼻烟壶。屋子中央有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件还没有擦完的青花瓷瓶。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软布在擦那件瓷器。

宋青瓷。三十岁左右,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旗袍,颜色是淡青色的,和店名很配。手腕上戴着一串老蜜蜡,珠子已经开片了,表面是细密的冰裂纹。她没有抬头,继续擦手里的瓶子,软布在瓶身上一下一下地来回,动作很慢,很仔细。

沈夜走到桌边,把执法者徽章从书脊上取下来,放在绒布上,放在青花瓷瓶的旁边。徽章落在绒布上无声无息,铜面上反射着店铺里暖黄色的灯光。

宋青瓷的手停了。她把软布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那枚徽章,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夜。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亮,但眼神不锐利,是很平的、很稳的、像她擦瓷器时那种不急不慢的目光。她看了一眼沈夜,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白素素和孙奇,然后把目光收回到徽章上。

“你们也是为了残页来的?”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一个来问的人已经死了。”

白素素把子母铃在腰间正了正,铃身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孙奇把手插进裤兜里,摸着捞尸钩的钩柄。沈夜没有动,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宋青瓷的脸。

“什么人来问过?”

宋青瓷把绒布上的徽章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只眼睛的纹路,然后把徽章放回桌上,推回到沈夜手边。“一个月前,一个穿黑斗篷的人。他进来的时候店里的灯全灭了,不是停电,是灯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灯泡还亮着,但光发不出来。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我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到他站在门口,黑斗篷,黑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说,‘宋小姐,把《阴阳录》残页交出来,我可以不杀你。’”

沈夜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青瓷把软布拿起来,继续擦那个青花瓷瓶。瓶身的釉面在她手下慢慢变亮,青花的纹饰从暗淡中浮现出来,是缠枝莲。“我说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那时候残页确实不在我手里,在我奶奶手里。他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三天后我再来。’他再来的时候,我奶奶已经把残页给了我。他在古玩街口的那口井里找到了我奶奶的遗体。”

“脸上没有皮。”沈夜说。

宋青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脸上没有皮。脖子上有五个指印,指印发黑发紫,不是淤血,是尸毒。法医说死因是溺水,但我奶奶死在井里,淹死的,脸上皮被人生生揭了。那口井的井壁太窄,一个人钻不进去,揭皮的人不是从外面伸手进去的。”

白素素的眉头拧了一下。她的手已经按在子母铃上了,铃身贴着她的掌心。沈夜没有说话,等着宋青瓷继续说。

宋青瓷把青花瓷瓶擦完了,瓶身光亮如镜,青花的纹饰在灯光下像是浮在釉面上的。她把软布叠好放在桌上,把瓶子从桌上拿起来,放回货架上。瓶子在她手里稳稳的,手指扣着瓶口和瓶底,像捧着一捧水。她放好之后转过身,面对着沈夜。

“我奶奶死之前做了两件事。第一,把残页藏了起来。第二,告诉我,如果有人拿着阴行协会的徽章来找你,把那件东西给他看。”她指了指货架上的青花瓷瓶,“就是这件。我奶奶管它叫‘哭瓶’。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后,它会自己从架子上挪到地上,从地上挪到门口,从门口挪到街上。第二天早上我来开店,它一定在门口的台阶上。我把它搬回来,第二天晚上它又自己跑出去。”

沈夜走到货架前面,抬头看着那个青花瓷瓶。瓶身高约一尺,腹径大约六寸,造型规整,釉面肥润。青花的发色是典型的清代中期风格,蓝中带灰,沉稳不浮。瓶身上画的是缠枝莲纹,莲花的花瓣饱满,枝叶缠绕,纹饰布局疏密有致。从工艺和风格来看,这件瓷器至少是清代道光年间的器物,保存状态极好,没有磕碰没有冲线,釉面几乎没有使用痕迹。

但瓶口有一股气味。很淡,淡到一般人闻不到,但沈夜闻到了。尸臭味。不是腐烂的臭味,是那种干透了的、陈年的、像老棺材里的气味。气味从瓶口散发出来,在瓶口上方不到一指的高度聚集成一小团,不散,不飘,像有一个透明的盖子盖在瓶口上。

白素素也闻到了。她走到沈夜旁边,把手伸到瓶口上方感受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动了动。她把手收回来,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皱了皱眉。“不是鬼魂。鬼魂的气味不是这样的,比这个湿,比这个腥。这是尸气,但不是新鲜的尸气,是陈年的,至少几十年了。”

沈夜从怀里抽出《阴阳录》,翻到“器物篇”。器物篇在书的最后几页,纸张比前面的薄,是后来补订进去的。他翻了十几页,找到了一则关于瓷器与阴行的记录——“困灵咒”。清代中期出现的术法,将亡魂或尸气封印在器物中,器物成为容器,封印的魂魄或尸气会在特定时间释放,造成器物自行移动、发出声响等现象。困灵咒与含笑殓、拘魂术不同,它不是三大禁术之一,因为它不害人,只是封存,但封存的东西如果释放出来,后果不可控。

沈夜把《阴阳录》合上,塞回怀里。他转身看着宋青瓷。

“我帮你处理这口瓶。残页给我。”

宋青瓷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腕上的老蜜蜡转了一圈,珠子在手腕上滚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把另一只货架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盒拿下来,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钥匙很小,铜的,一共有三把,串在一个铁环上。她把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放回瓷盒,盖上盖子,放回了货架。

“先把瓶子的问解决。残页的事,解决了再说。”

沈夜点了点头。他从背包里掏出那面铜镜,把防水袋的封口撕开,取出镜子放在桌上,镜面朝上。他从工具包里抽出银针,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指按在镜面上,血抹在镜面上。暗绿色的光从镜面上升起来,画面出现了。镜面中央是他自己,周围缠绕着黑色的丝线。镜面的边缘有两个光点,一个在城北,一个在东边。两个光点还在,和昨晚的位置相比又移动了一点。

他转动铜镜,调整镜面的角度,把光从自己身上移开,对准了货架上的青花瓷瓶。镜面的暗绿色画面在移动中变得模糊,像是从一个频道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雪花在镜面上闪烁了几秒,然后在镜面的角落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影子蜷缩着,从轮廓看像一个人,但不是完整的,缺了半边,像是在镜子里被什么东西切掉了一半。沈夜把铜镜的角度固定住,蹲下来,让镜面正对着货架上的瓶子。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在镜面中慢慢展开,像一个人从蜷缩的姿势慢慢伸直了身体。它的肢体动作僵硬,像关节锈住了,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镜面画面的抖动。

孙奇凑过来看了一眼镜面中的影子,伸手摸了摸货架上的瓶子。他的手指刚碰到瓶身就缩了回去,指尖在灯光下能看到发红,像是被烫的。瓶身的温度不高,常温,但孙奇的手指在碰到瓶身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不是温度,是电流一样的刺痛。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垫着再去拿瓶子。

沈夜把铜镜从桌上拿起来,镜面朝下扣在桌上。暗绿色的光灭了,镜面恢复了普通的铜镜的样子,反射着店铺里暖黄色的灯光。他就铜镜塞回防水袋,封好口,塞进背包。

“今晚十一点之前,搬到棚屋去。”沈夜对白素素和孙奇说,“困灵咒不能在店里解,封印一旦破除,里面的东西会出来。棚屋在河边,河水的流动能把冲散的东西带走,不会伤及无辜。”他转向宋青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滨城殡仪馆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下方是联系电话。“今晚店里不要留人。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回来。明天早上我联系你。”

宋青瓷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名片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名片放在桌上,手指在纸片上按了一下,把纸片按平了。沈夜拿起桌上的执法者徽章,别回《阴阳录》的书脊上。铜扣扣紧的时候响了一声。三个人从青瓷阁里出来,门轴又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宋青瓷站在店里,隔着橱窗的玻璃看着他们走远。她的影子在玻璃上,和那些瓷器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沈夜走在古玩街的石板路上,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摸着防水袋的封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赵铭发来的消息:“查到金算盘账本里十二个代号的对应人。其中有三个是协会的现任会员,两个已经退休,一个死了。名单发你邮箱了。”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看邮箱,加快了脚步出了古玩街口。街口的大槐树下,一个老头正弯着腰从井里打水,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桶里的水是浑的,发黄,水面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老头把水倒进花坛里,提着空桶走了。沈夜走到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很黑,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蛇在水下游动。他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古玩街口,白素素和孙奇的步伐在他身后越来越快。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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