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牌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沈夜把玉牌翻到正面,用手指擦了擦刻痕里的污垢,“清河镇北郊仓库”七个字的笔画像刀劈的一样,深深嵌在玉质里面。白素素把玉牌接过去对着灯光照了照,玉质通透,能看到里面的絮状纹理,字的刻痕底部有一层黑色的东西,不是污垢,是浸进去的,渗进了玉的纹理深处。她把玉牌还给沈夜。
“铁手。”白素素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在棚屋里散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河里。何水生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仓库平面图展开在桌上。图纸的边缘被水泡过又干了,纸翘着,他用碗压住了一角。
赵铭的电话来得很快,铃声第一声还没响完沈夜就接了。赵铭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翻纸的声音混在一起,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一边翻资料一边在说话。
“红旗路17号,城东,靠近绕城高速。原属市运输公司的货运仓库,五年前运输公司倒闭之后就一直空着。产权归属一直没理清,法院判了一年多也没判明白,现在属于无主状态。周围的人反映仓库晚上有灯光,有人声,但白天去看就是一座普通的、锁着门的、落了灰的旧仓库,没人给它交水电费,但灯能亮。”沈夜的拇指在玉牌边缘来回摩挲着。赵铭接着报了几个从电力公司调来的数据,仓库近三个月的用电量从原来的零跳到了每月将近两千度,不算太高但足够维持照明、取暖和一些设备的运转。仓库的业主找不到,手续不全,电力公司的人进不去,电表也没法查。
沈夜把玉牌装进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右手的掌心又开始发烫了。白素素已经在系鞋带了,她把鞋带打了两个结又扯开了重新打了一个。孙奇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用那块砂纸又磨了几下钩尖,磨完之后用拇指在钩尖上刮了刮确认锋利度。他把钩尖上的铁屑擦干净,插回皮套扣好了扣子。何水生把仓库平面图从桌上拿起来叠好递给沈夜,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手电筒试了试亮度,电池换了新的。
宋青瓷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了。沈夜接起来的时候听到那边有人在搬东西,瓷器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脆。宋青瓷的声音不大,语速比白天慢了不少。
“我想起一件事。”宋青瓷说这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瓷器的碰撞声停了,她那边安静了,“我爷爷当年买残页的时候,卖给他的人是个山东口音的老头。我爷爷跟他聊了很久,问他残页是哪里来的,那老头只说自己是‘孔林守墓人’。我爷爷后来查过,孔林那边确实有一支世代守墓的人,姓孔,是孔家的旁支。他们守的不只是孔家的坟,还有孔林边上的一些老建筑,其中有一座明代传下来的‘阴行驿站’。”
沈夜的手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孔林西侧,阴行驿站旧址。和残页背面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宋玉堂一九八六年从那个自称孔林守墓人的老头手里买下残页的时候,那个老头应该就知道残页的来历和下落的线索。
“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沈夜问。
宋青瓷想了一会,她爷爷没提过名字,只说那人姓孔,是孔家的守墓人,住在孔林西侧的一个老院子里。她爷爷后来又去过曲阜几次找那个人,但都没找到。邻居说那老头已经搬走了,搬去哪里没人知道。
沈夜把“孔林守墓人”这五个字记进了手机的备忘录里。把手机放回口袋,背包背上了肩。背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红印。
从棚屋出来之后三个人沿着河堤往停车的地方走。晚上的河风比白天大,吹得河面上的水纹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涌。沈夜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河堤上晃着,照路也照不远。白素素跟在他后面,子母铃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铃舌撞击铃壁的声音被风盖住了。孙奇走在最后,捞尸钩的钩尖从皮套里露出一小截在手电筒的光中反着光。
上了车之后沈夜没着急发动车子,把玉牌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清河镇北郊仓库”这七个字刻得很深,字的笔画底部嵌着的黑色东西在仪表盘的光中看得很清楚。他用指甲抠了抠,那层黑色是软的,指甲陷进去了,抠下来一小块,放在指尖捻了一下,不是泥,是干了不知道多久的血,捻碎了之后变成暗红色的粉末,粉末里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
白素素把那块玉牌拿过去也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字的刻痕,指腹在笔画上慢慢划过去。“刻痕里面被人涂过东西,不是血,是朱砂和血的混合物,涂在刻痕里是为了让玉牌认主。这块玉牌是铁手的身份证明,也是他的法器,刻痕里的朱砂血和他的魂魄连着。玉牌丢了,他的能力会打折。”
沈夜发动了车子,从河堤的土路拐上了省道。省道上车不多,对向的车灯不时晃一下,每次晃过之后眼睛要好一会才能重新适应黑暗。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仪表台上,两颗铃铛并排躺着,车子颠簸的时候铃铛跳起来又落回仪表台上,声音脆得让人后槽牙发酸。孙奇在后座把那捆麻绳整理了一遍,绳头接上了新的铁链,链环之间的连接很紧实。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进入清河镇。沈夜把车速降了下来,把车灯关了,只开着雾灯。雾灯的光柱很短,只能照到车前不到十米的路面,但足够看清路。镇子里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明一段暗一段。
红旗路在清河镇的北边,是一条水泥路,路面窄到只够一辆车过。路两侧是杨树,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的。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关着,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铁门的高度目测三米多,墙头有铁丝网拉了三道,铁丝网上挂着几片碎布,风把碎布吹得翻来翻去。
沈夜把车停在离铁门一百多米的杨树下面,熄了灯,三个人下车摸黑往前走。手电筒关了,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月光被云遮住了,地面上的能见度很差,只能看到铁门的轮廓和墙头的铁丝网。
白素素蹲在铁门旁边的墙角,子母铃握在手里铃口朝下。她轻轻摇了一下,铃声非常轻微,像蚊子在耳边飞过。她把耳朵贴在子铃的铃身上听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沈夜。“里面至少七八个人。呼吸声很重,应该是男的。位置分散,前区有两个中区有三到四个后区至少两个。”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何水生画的平面图,借着手机的微光看了一遍。他把平面图上的位置和子母铃探测到的人员分布做了对比,前区两个人,中区三到四个人,后区至少两个人。分布和他预想的差不多,铁手应该在后区。
孙奇从皮套里抽出捞尸钩,把麻绳和铁链从背包里取出来,在铁门的门缝里塞进去了几根铁链,链环卡在门缝里,门从里面被链环别住了,打开的话会发出声音。
沈夜从背包里掏出那面铜镜,把防水袋的封口撕开,取出了镜子。他用左手食指在镜面上按了一下,手指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血渗出来在镜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绿色的光从镜面上升起来,画面出现了。镜面中央是他自己,周围缠绕着黑色的丝线。镜面的边缘有两个光点,一个在城北一个在东边。他把铜镜的角度对准了铁门的方向,镜面的画面开始变化,从他自己切换到了铁门后面的景象,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仓库的轮廓从镜面中浮现出来。平房,砖混结构,屋顶是石棉瓦的。门口有两个移动的光点,是热的,或者说是活的,守在前区的两个人。中区有三到四个更大的光点,聚集在一起,像是在打牌或者在吃饭。后区的光点只有两个,隔得很远。
白素素站在沈夜旁边看着镜面中的光点。她把手按在子母铃上,铃口朝下。她的手指在铃身上一下一下地叩击着,频率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大概三秒。敲到第四下的时候,子母铃响了一声,很沉,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棉被。远处的铁门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沈夜把铜镜塞回防水袋封好口。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回腰间。孙奇从门缝里把铁链抽了出来,链环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夜退后几步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赵铭的电话。
“赵叔,仓库确认了,天道盟的据点,至少七八个人。铁手应该在后区。”他停了一下,“我们今晚不动手。我回去想好怎么攻,明天晚上再来。你帮我查一件事——曲阜孔林西侧有一个‘阴行驿站’旧址,清末的建筑,可能还在。帮我找找现在谁在管那块地方。”
赵铭应了。沈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白素素从黑暗里走回来,子母铃在腰间安静地垂着。孙奇把捞尸钩插回了皮套,钩尖上的反光在手电筒的余光中闪了一下就灭了。银白的月光正从云层的罅隙中倾泻而下,柏油路面在脚下无声地向后流去,车灯的暖黄光柱在空旷的省道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反复碾轧着夜色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