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路17号的铁门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沈夜蹲在围墙根下听了十几秒，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杂，像好几拨人在同时说不同的事。他数了数声源的位置，前区两个，中区至少三个，后区的声音最闷，隔了好几堵墙传过来的，听不清人数。白素素贴着墙壁站在他身后，子母铃握在手里铃口朝下，用手指按住了铃舌不让它发出声响。孙奇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了出来，钩尖朝下，麻绳和铁链缠在腰上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的，他已经用手按住了铁链，但还是有一截垂在腰侧一晃一晃的。
沈夜绕到仓库的侧面。侧面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是新钉的，钉子上的锈迹很少，钉帽没有氧化发黑。他用银针撬开了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手指插进去用力往外掰，木板嘎吱一声响，裂开了一道口子，宽到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先钻了进去，脚落在仓库一层的混凝土地面上，地面很干燥，堆满了落灰的木箱子，箱子上印着看不懂的字。白素素跟在他后面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子母铃的铃舌轻轻磕了一下铃壁叮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三个人同时停了，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楼上没有人下来，说话声还在继续。
光线从二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木箱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斑。沈夜在木箱之间穿行，尽量贴着箱子走，不让自己暴露在光斑里。楼梯在一层的东北角，铁制的，焊接工艺粗糙，护栏是用钢筋弯的，焊点像一团一团的瘤子。楼梯上方的楼板开了口子，能看到二楼的灯光从口子边缘泄下来黄白色的。
沈夜刚踏上第一级楼梯，一个人从楼梯拐角冲了出来。黑色的夹克，右手虎口有烟疤但不是“天”字是“地”字。天道盟的外围守卫。他的短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尖直奔沈夜的喉咙，速度很快。沈夜的头往后仰了不到三寸，刀尖擦着喉结过去了。他的右手从腰侧一掌拍在守卫的胸口上，这一掌他没留力，共振的力道从手掌传到胸腔，守卫的胸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干柴被踩断的声音。他的身体往后飞了不到两米，撞在楼梯的铁护栏上，护栏被撞弯了，人翻过护栏掉到了一楼的地面上，砸在一只木箱上，箱子的木板碎了，他陷在碎木头堆里一动不动。
楼梯是铁的，振动传得很快。二楼的说话声停了，不是一个人停的，是所有人同时停的。过了两三秒，有人喊了一声“有人闯进来了”。二楼的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地灭，是所有灯同时灭的。仓库里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从窗户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了几道细长的白线。
沈夜在黑暗中蹲了下来，后背贴着楼梯的铁扶手。他的眼睛正在努力适应黑暗，适应的速度太慢了，黑暗像一层一层的布蒙在他眼前。他把右手的掌心翻过来朝着自己，掌心的紫色光芒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光不强，但足够照亮他脚下两级楼梯的范围。他用手掌的光扫了一下楼梯上方的楼板，看到楼板的边缘有几个脑袋在往下看，看不清脸。
沉重的脚步声从二层中央传来。不是跑，是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楼梯在震动。铁制的楼梯在那种沉重的脚步下发出沉闷的呻吟，像一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铁手套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不是手镯，是手套，铁制的护手从手指包到手腕，关节处有活动的铰链，握拳的时候铰链咬合发出咔咔的声响。拳头砸在木箱上，木箱的木板裂开了，不是碎成几块，是沿着木纹的方向整块整块地裂开，裂口很深，能看到箱子里面塞着的稻草。稻草在拳头砸进去的瞬间被压得扁了，弹不回来了。
沈夜从楼梯上跳了下来，落在一层的地面上，脚踩到碎木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在黑暗中绕到了铁手套的侧面，右手的压棺手一掌拍在他右侧的肩膀上。那一掌拍上去的感觉不像拍在人身上，像拍在一块包了铁皮的木头上，又硬又韧，力量被分散了，但共振的力道还是有一部分透过铁手套传进了肩膀的关节。铁手套的手臂猛地一甩，把沈夜的手从肩膀上震开了。沈夜退了两步稳住，右手的虎口麻了，整条手臂从肘关节往下都在微微地震颤。
白素素的子母铃响了。铃声在封闭的仓库里来回反射，像有无数个铃铛同时在响。铁手套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双手捂住了耳朵，铁手套的铁手指扣在耳朵上。孙奇从铁手套的背后偷袭，捞尸钩的钩尖挂住了他右脚的脚踝，用力一拽，钩尖钩进了脚踝的皮肉里。铁手套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但没倒，右腿在地上蹬了一下，脚踝的铁钩在皮肉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孙奇又拽了一下，这次铁钩挂住了骨头，铁手套终于站不住了，身体往后倒，后背砸在地上，水泥地面被砸出一声闷响。
沈夜扑了上去。右手的压棺手全力拍在铁手套的右肩上，那个位置是铁手套和手臂连接的地方，没有铁皮包裹。共振的力量从肩关节传导到整条手臂，铁手套的手指在空气中痉挛着，手套的关节铰链咔咔咔地响了好几声。手套从手上脱落了，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木箱底下。右手没有了铁手套的遮挡，露出来的手背上全是疤痕，烧伤的疤痕，皮肤皱缩着，手指蜷曲着伸不直。
孙奇把铁钩从铁手套脚踝上拔了出来。钩尖上带着一小块碎肉和暗红色的血，他把钩尖在铁手套的衣服上蹭了蹭。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回腰间，蹲下来掀开了铁手套的衣服领子，衣领内侧绣着两个字——“铁手”，字的针脚细密，白线染了血变色了。
铁手的嘴角在笑。他半躺在地上，后背靠着裂开的木箱，右手垂在身侧，指头蜷着还在抖。嘴角往上咧，牙齿缝里全是血。
仓库的角落里响起了嘀嘀嘀的声音。有节奏的，电子音，和石英钟的秒针走动的节奏一样，但声音更尖更脆，像有人在用指甲反复地敲一个玻璃杯。白素素的脸色变了。她朝声音的方向跑过去，绕过几只木箱，在一堆用油布盖着的杂物下面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油布掀开，露出一个水泥墩子，墩子上嵌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的表面有红色指示灯，灯在一闪一闪的，每次闪的时候嘀嘀声就响一下。铁盒子上方连着几根电线，电线从铁盒子伸出来，穿进了水泥墩子里面，看不见尽头。
铁手靠在那堆碎木头上，嘴角还咧着，血从嘴角淌下来。“仓库下面埋了炸药，遥控引爆。我身上有压力感应的，只要我站起来，或者有人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炸。你们走不掉了。”沈夜蹲在铁手面前，用银针挑开了铁手的外套扣子，扣子一颗一颗地崩开，外套里面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是几页名单和仓库的地图。名单上列着天道盟外围成员的名字、代号和联系方式，有些代号在金算盘的账本里见过，有些没见过。仓库地图上标注了炸药的位置，用红笔画了圈，一共有八处，分布在仓库的四个墙角、承重柱的基座和楼梯下面。
铁手看着沈夜，看着他把名单装进背包。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刚撑起来不到两寸，仓库角落的嘀嘀声突然变快了，从一秒一下变成了半秒一下。白素素从铁盒旁边抬起头，朝沈夜喊了一声“频率变了”。沈夜没有动，继续搜铁手的口袋。裤子口袋，左边是空的，右边有一串钥匙。他找完了，把钥匙也装进了口袋。
孙奇从仓库一层的窗户翻了出去。铁钩在窗户的木板上撬了一下，木板裂开了，整个窗户框子都被他拆了下来。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白素素从墙角跑过来，从窗口翻了出去。沈夜最后走的，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铁手。铁手还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碎木箱，右手垂着，左手撑在地面上，铁手套掉在木箱下面的角落里，指示灯还在闪，嘀嘀声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沈夜翻出窗户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在手里翻了一下，找到最大的一把，扔回了窗户里面。钥匙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夜风吹皱了河面的月影，仓库外杂草丛生的荒地上，三个人正猫着腰沿着一道干涸的排水沟往大路的方向飞跑。沈夜跑在最前面，右手掌心的紫色光芒在跑动中一明一暗，像一盏被风吹的快灭的灯。嘀嘀声还在耳边响着，不是从仓库传出来的，是幻听。白素素说“频率又变了”，沈夜听不到，只看到她嘴巴在动。他一口气冲出排水沟，沿着来时的路往镇里跑，身后仓库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很低闷，隔了好几秒才看到火光冲天。沈夜在那声巨响之后又跑了很久才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