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的声音从仓库的角落传来,频率比刚才更快了,像一只受惊的虫子在铁盒子里乱撞。沈夜从地上抓起铁手的那只脱落的铁手套,手套沉甸甸的,铁质的关节铰链在手里硌着掌心。他把手套塞进背包,背包的拉链拉到头,从地上拽起铁手的衣领。铁手的右肩脱臼了,整个人往右边歪着,站不稳,沈夜拖着他走了两步,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打滑又摔了回去。白素素从墙角跑过来,一只手按住铁手的左肩,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腋下,两个人一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倒计时电子屏上的数字在跳。一分五十八秒,五十七秒,五十六秒。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刺眼,每跳一下,嘀的一声,像有人在用针扎耳膜。铁手被拖着往楼梯的方向走,右腿在地上拖着,脚尖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他的嘴角还在笑,血从牙缝里渗出来,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暗红色的釉。
楼梯上倒着两个守卫,一个趴在台阶上,一个滚到了楼梯下面,头歪着,身体蜷成一团。沈夜从他们身上跨过去,铁手的脚绊到了趴着的那个人,那人的身体翻了一下,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倒计时一分钟十二秒。沈夜的步子加快了,铁手被他和白素素拖着几乎是双脚离地在往下滑。孙奇已经在楼梯下面等着了,看到他们下来,转身冲向仓库的大门。
大门从里面用铁栓别着,铁栓很长,两头插在门框的铁槽里。孙奇把捞尸钩的钩尖插进铁栓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撬了一下,铁栓动了,往旁边滑了不到两寸卡住了。他又撬了一下,这次用上了全身的重量,整个人吊在捞尸钩上,铁栓嘎吱一声从铁槽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他咬着牙没出声,一脚踢开了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倒计时四十三秒。三个人拖着铁手跑出了仓库大门,跑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的巨响,是仓库里的铁架子在爆炸前坍塌的声音,铁架子的钢管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才是爆炸。火光从仓库的窗户里涌出来,不是从窗户框子里冒出来,是从窗户里面往外喷,像一堵火墙从仓库内部推出来。窗户的玻璃在火墙到达之前就碎了,玻璃渣像雨点一样往外飞。气浪随后到的,沈夜来不及趴下,整个人被气浪掀起来飞了不到两米,后背撞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泥地里,眼前一阵发黑。白素素和孙奇也被掀翻了,白素素滚了两圈停在一丛灌木旁边,孙奇撞上了仓库围墙的砖柱,闷哼一声不动了。
沈夜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耳道里筑了巢。他甩了甩头,左耳的嗡嗡声小了一些,右耳还是听不太清。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仓库的屋顶塌了,石棉瓦被炸飞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围墙外面的杨树上,树枝被砸断了,哗啦啦地往下掉。铁手躺在离沈夜不到三米的地方,脸上多了几道口子,碎玻璃划的,血从额头往下淌,糊了半张脸。他的右肩还是脱臼的,整个人侧躺着,左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撑到一半又躺了回去。他的嘴还咧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喘气。
沈夜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拽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铁手的眼睛被血糊住了,他用左手抹了一下眼睛,眼皮上的血抹掉了,露出下面的眼球,眼白充血了,通红通红的。
“名单在哪?”
铁手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血痰,吐在地上。他看着沈夜,嘴角往上咧了一下。“账本不在仓库,在城西老水塔底下。但我不会告诉你具体位置的——打死我也不说。”他说完这句话又咳嗽了,这次咳了很久,咳得身体都在抖,右肩的脱臼处在他咳嗽的时候一耸一耸的,骨头茬子在皮肉里面磨着,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沈夜一拳砸在铁手的脸上。拳头落在他的颧骨上,声音闷,像用锤子砸一块半湿的木头。铁手的头往右边甩了一下,脖子咔的一声响。他的嘴角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刚才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整张脸下半部分全是红的。但他还在笑。
白素素从灌木丛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碎叶子。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检查了一下,铃身上多了几道划痕,铃舌卡住了,她用指甲拨了一下,松了。孙奇从砖柱旁边走过来,左手臂上多了几道擦伤,皮翻着,血珠子往外渗,他用袖子擦了擦,没包扎。
赵铭的车从镇子方向开过来了。车灯的光柱在黑暗的乡间路上晃着,远远地看到车身的轮廓,后面还跟着两辆车,是三辆车。车队在离废墟几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赵铭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看到仓库的废墟和满地的碎玻璃,脸色沉了。
沈夜把铁手从地上拽起来,推到赵铭面前。“铁手。天道盟外围头目,城西老水塔底下有天道盟的名单,他说钥匙在他脖子上挂着。”
赵铭蹲下来捏住铁手脖子上的绳子,从衣服领口里拽出来一把钥匙,铁质的,生了锈,钥匙的齿很浅,磨损得很厉害。他把钥匙从绳子上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递给沈夜。沈夜接过钥匙,钥匙环上没有别的钥匙,只有这一把,孤零零地挂在铁环上。他用拇指摸了摸钥匙的齿痕,齿痕的深度和形状和金算盘账本上描述的那个铁箱子的锁孔对得上。他把钥匙装进口袋,口袋的拉链拉上了。
铁手被赵铭的人押上了车。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右肩膀塌着,左手被一个协会的人架着,往车门的方向拖。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夜,看了大概有两秒钟,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弯着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窗是黑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白素素站在废墟前面,火还在烧,消防车还没来。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握着,铃身上沾着的血迹在火光中反着暗红色的光。
孙奇蹲在路边的道沿上,把左手臂的伤口用绷带缠了几圈,绷带是从何水生留在车上的急救包里翻出来的。他缠的时候咬住绷带的一头用右手拉紧,拉得伤口两侧的皮肤挤在一起,疼得他额头的青筋鼓了一下。他把绷带系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手臂能弯,没问题。
沈夜走到赵铭的车旁边,从背包里掏出那张从铁手身上搜出来的纸,递给赵铭。纸上列着天道盟外围成员的名单和代号,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赵铭打开手电筒照着纸上的字看了一遍,把纸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仓库的火还在烧,火势比刚才小了。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红蓝色的警灯在树梢后面闪。赵铭让协会的人先把车开走了,只留下一辆车等消防队来处理现场。沈夜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烟头在火光中一明一暗。白素素从他手里把烟拿过去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孙奇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沈夜把打火机递给他。
远处的火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仓库的墙壁还立着,但屋顶已经没了,透过墙壁的缺口能看到里面的火还在烧,木头架子被烧得噼啪响。消防车到了,红色的车身在夜风中停下,消防员从车上跳下来拉水带接消火栓,水枪的水柱冲进仓库里,蒸汽升腾起来,和火场的浓烟混在一起,白花花灰蒙蒙的一大片,遮住了半个天空。沈夜指间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弹掉了,烟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被风吹到路边的水沟里了。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回了腰间。孙奇把过滤嘴的烟取下来塞进口袋。三个人上了车,沈夜发动了引擎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团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橘红色的光点,在转弯之后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了。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点灰色的烟灰,雨刮器刷了一下,烟灰抹开了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灰白的痕迹,像有人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线。沈夜把雨刮器关了,前方的省道上没有雾,路面很清楚,但那道灰白的痕迹在玻璃上怎么都不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