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现场的消防车还在喷水,水柱冲进废墟里激起一团一团的蒸汽。赵铭站在路边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走过来跟沈夜说现场交给他处理,让他们先去城西老水塔。沈夜把铁手那把生锈的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翻了一下,钥匙的齿痕磨得很浅,铁锈把齿槽填平了大半,用指甲刮了刮才露出底下的轮廓。
车子从清河镇往城西开,省道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沈夜把钥匙放在仪表台上,白素素拿起来看了看,用指甲抠掉了一点铁锈,钥匙齿的形状露出来了,齿痕不对称,做这把锁的人用的是老式锁芯。
城西老水塔在滨城西郊的一片荒地里。民国时期建的,红砖砌的,塔身圆筒形,顶部有一个倒锥形的水箱,水箱的铁皮锈穿了,破了好几个洞。水塔下面长满了杂草,草比人高,草叶子刮着车漆发出的声音刺耳。沈夜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从草丛里趟过去,裤腿和鞋面全湿了。
水塔的底座有一个铁门。门是后加的,铸铁的,表面锈得厉害,门框上的合页歪了,门往下坠,关不严。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体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锁梁上缠着铁丝,铁丝锈断了,但锁还是锁着的。沈夜把铁手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卡住了。他往外拔了半寸又推回去,左右晃了晃,锁芯咔哒一声开了。锁梁弹起来的时候锈渣掉了一地。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砖砌的,台阶的表面长了青苔,滑得很。沈夜打着手电筒先下去的,脚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手扶住了墙壁。墙壁上的砖缝里塞着石灰,石灰受潮发黑,手指按上去是软的。
地窖不大,不到二十平方,地面是夯土的,铺了一层碎砖。房间中央有一个铁箱子,箱子不大,长宽各一尺左右,直接焊死在地面上,箱脚和地面接触的位置焊了四道焊缝,焊疤很厚。箱子表面刷了黑漆,漆皮起泡了,用手一碰就掉,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没有生锈,焊这种箱子的人用的是防锈处理的钢板。
孙奇蹲下来用捞尸钩的钩尖敲了敲箱盖,声音发闷,里面塞得满。他用钩尖插进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里撬了一下,盖子弹开了一条缝。又撬了一下,盖子翻开了。
箱子里是一本账本。比金算盘那半本厚一倍,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写字,边角磨得发白。沈夜把账本取出来,纸张受潮了,页与页之间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纸页分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第一页记录了天道盟外围成员的代号,字母加数字的格式,和金算盘账本里的格式完全一致。他往后翻,从第二页开始每一页对应一个代号,记录了这个人的真实姓名、住址、在天道盟的职位、入盟时间,以及他在滨城阴行里的掩护身份。
沈夜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A-07,刘建国,滨城阴行协会后勤部副主任,入盟时间三年前,职位是“信息中转”。他把这个名字记下了,继续往后翻。C-12,孙志远,滨城阴行协会会长秘书,入盟时间三年前,职位是“情报传递”。孙志远已经死了,和赵铭之前查到的吻合。最后一页记录的是十二个人的汇总表,代号、姓名、职位、入盟时间,全部列在一张表格上。表格的最底行写着“总计十二人”,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沈夜从背包里掏出金算盘的半本账本,把两本账本并排放在铁箱盖上对照着看。金算盘的账本记录的是交易流水,每一笔交易的代号、金额、日期,但没有姓名和住址。铁箱里的账本记录的是个人档案,姓名、住址、职位,但没有交易流水。两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天道·滨城·十二人名单”。他把两个账本上的信息抄在一张纸上,用了不到十分钟把十二个人的全部信息整合完了。十二个人里有三个是阴行协会的正式会员——后勤部的老钟、秘书孙志远、还有另一个他不认识。孙志远死了,还剩下两个活着的。名单上后勤部的老钟叫钟国良,在协会干了二十年,负责仓库管理和物资采购,赵铭引荐他进的协会。
白素素蹲在沈夜旁边看着那份整合后的名单,手指点在老钟的名字上。“钟国良,后勤部。仓库保管员。协会所有的法器、符纸、朱砂都在他的仓库里。如果他一直在拿协会的东西,数量对不上,但没人会去查仓库。”
沈夜把两本账本和金算盘的半本账本都塞进了背包。拉链拉了两道,拉到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赵铭打了电话,把名单上的内容念了一遍。赵铭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以为电话断了。
“老钟是我引荐的。”赵铭的声音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二十年前,我亲手写的推荐信。他的背景干净,人本分,干活踏实。协会里没人说他不好的。”赵铭停了一下,“但他妻子五年前得了癌症,治病花了不少钱。他从来没跟协会提过,可能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沈夜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从背包里掏出那面铜镜,用拇指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拇指上的旧伤口又裂开了,血涂在镜面上,暗绿色的光升起来。镜面里出现了他自己的影像,周围缠绕的黑色丝线比之前又多了一些,几条新的丝线从心脏的位置伸出来,末端还没有连接到皮肤表面,在空气中飘着。镜面的边缘有两个光点,城北的和东边的,还在。他把铜镜塞回防水袋。白素素看到他手上的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沈夜接过去没擦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
孙奇从地窖的墙角翻出了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裹了几层,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沓钱和一些旧照片。旧照片拍的是这个水塔地窖里开会的情形,照片上的人脸有些模糊,但能认出天道盟的制服和桌上的五帝钱剑。照片的背面写着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前的,最近的是上个月的。他把照片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三个人从地窖里爬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水塔在晨光中像一个巨大的烟囱,塔身的红砖在曙光中变成了暗紫色。沈夜蹲在水塔的底座旁边点了根烟,白素素从他手里把烟拿过去吸了两口还给他。孙奇站在水塔下面,把捞尸钩插回皮套,从口袋里掏出那些旧照片又看了一遍。
赵铭的车从土路那头开过来了,车灯还没关,光柱在晨雾中劈开两条通道。他把车停在水塔下面,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是协会的人事档案,封面上写“钟国良”三个字,档案袋的封口盖着保密章。赵铭把档案袋递给沈夜,沈夜拆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文件。钟国良入职时的照片,瘦,头发还很密,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他的简历上写着曾经在部队当过兵,退伍后在工厂当仓库保管员,后来通过赵铭的介绍进了阴行协会。二十年来他的年度考核评语都是“优秀”或“良好”,没有一次差评。
沈夜把档案塞回袋子还给赵铭。赵铭接过档案袋没说话。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握着,铃身上沾着从仓库带出来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灰嵌在铜纹的缝隙里。孙奇把左腿的裤管卷起来,昨晚炸点崩开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痂皮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他用指甲把翘起来的痂皮撕掉了,疼得咬了咬牙。
沈夜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把账本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到整合名单的那一页,把赵铭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在名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批注——“钟国良,五年前妻患癌,可能是动机。先查其妻医疗记录。”他把账本塞回背包,拉链拉好。白素素手里还攥着那张擦过血的纸巾,纸已经干了,血在纸面上洇开一圈暗红色的圆,边缘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叠了两下塞进了口袋。孙奇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在水塔的墙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印子,划完之后把砖头扔进了草丛里。
沈夜上了车把背包放在脚边,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水塔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了,只剩塔尖还露在外面尖尖的一小截,像一根戳在灰白色天空里的针。仪表台上的指针还在跳,他的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握着,掌心的紫光在白天的光线下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眼袋底下青黑一片,嘴皮上干裂了几道小口子,用舌头舔了舔尝到一点铁锈味。白素素把子母铃放在膝盖上,两根拇指在铃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铜面上的铜绿被磨亮了一小块。孙奇在后座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来来回回弄了有十几遍也没停,麻绳的铁链在座位底下哗啦哗啦地响。沈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口袋贴着大腿,震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两把钥匙半包纸巾一团揉皱的烟盒,挤在一起硌着大腿外侧的骨头。他伸手进去把那团烟盒掏出来扔在仪表台上,烟盒是空的,但里面还有一根烟丝沾在盒壁上,他用指甲抠下来弹出了车窗。烟丝在晨风中飘了一下不知道落到哪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