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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孔林守墓人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794 2026-06-04 11:48:55

天刚蒙蒙亮,车外的鸟叫声把沈夜吵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露水,透过露水看出去,那扇黑漆大门还是关着的,和昨晚一模一样。白素素靠在副驾座椅上已经醒了,手里握着子母铃,铃身上有她手指擦过的痕迹,铜面被擦亮了一小块。孙奇在后座把外套叠好垫在头底下,还在睡,呼吸很重。

沈夜拧开一瓶水漱了漱口,水吐在路边的泥地里。他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晨风吹过来带着柏树的气味,还有香烛铺子烧纸的味道,混在一起。街上已经有铺子开门了,卖香烛的老太太正在把纸元宝摆到门口的摊子上,动作很慢,腰弯得厉害。沈夜走过去买了一包烟,老太太找了零钱。他问老太太认不认识姓孟的守墓人,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朝西边指了指。

“孟老九就住孔林西门外边,孟家最后一代守墓人了。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石桥往右拐,有一间小屋,烟囱是红的,好认得很。”

沈夜谢过老太太,回到车上把白素素和孙奇叫醒了。三个人沿着老太太指的路走,过了石桥往右拐,果然看到一间小屋。屋顶的烟囱用红砖砌的,确实很显眼,在一片灰墙灰瓦中像一根竖起来的红手指。小屋不大,门是木头的,漆皮掉光了,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守墓”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沈夜敲了门。过了好一阵,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精瘦,皮肤黑得像树皮,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着。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从沈夜脸上扫到白素素脸上扫到孙奇脸上,最后落回沈夜腰间别着的那枚执法者徽章上。

“找谁?”孟老九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沈夜把执法者徽章从书脊上取下来托在手心里,又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到宋玉堂残页的照片,把屏幕对着孟老九。“孟叔,我是滨城阴行协会的沈夜。宋玉堂的后人宋青瓷告诉我们,您爷爷当年卖给宋玉堂一张《阴阳录》残页。我们想打听另一张残页的下落。”

孟老九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夜的脸。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他们进去。

小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一间屋子半间炕,炕上铺着发黄的苇席,席上叠着被子,被子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墙角堆着几把扫帚和铁锹,还有一摞发黄的旧书。炉子上的铁壶在冒着热气,壶嘴的白汽在屋子里弥漫。孟老九把三个搪瓷缸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从铁壶里倒了热水。水倒进缸子里的时候茶叶梗在水面打转。

孟老九在炕沿上坐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屋子里散得很慢。

“我爷爷叫孟广田,孔林最后一代正式的守墓人。孟家从清朝就开始守这片林子,传了好几代。民国的时候废了守墓的编制,没人给发饷了,可我爷爷还在守,守到死。”孟老九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烧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一九八六年,一个外地人找到我爷爷,说要买一张纸。那张纸是用黄麻纸写的,朱砂的字,是我爷爷年轻时从孔林西边那个‘阴行驿站’的废墟里捡来的。他不懂那是什么,一直压在箱子底下。那外地人姓宋,叫宋玉堂,出了很高的价。我爷爷把残页卖给了他。”沈夜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翻出来给孟老九看,孟老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宋玉堂买走了残页,但孟家还留着一张。不是我爷爷不想卖,是那张残页黏在箱底了,揭不下来,一揭就碎。后来我爷爷用蒸汽熏了三天三夜才揭下来,那时候宋玉堂早走了。”孟老九把烟掐灭在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炕的另一头,掀开苇席,从炕洞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不大,用麻绳扎着,表面黑乎乎的,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还没有解开。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脚步声很快很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孟老九的脸色变了,他迅速把油布包塞到沈夜手里。“拿着,你们快走!从后门走!”沈夜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贴身的,硌着肋骨。白素素已经站到了后门口,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孙奇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钩尖朝前。三个人从后门冲了出去。

前门被人一脚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冲进屋里。沈夜从后门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孟老九挡在那三个人面前,伸开双臂,像一堵瘦弱的墙。其中一个黑衣人一把推开孟老九,孟老九身体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夜的脚已经迈出了门槛,他的身体顿了一下,想转身回去。白素素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掐进他手臂的肌肉里,指甲陷得很深。残页更重要,她没说这几个字,但沈夜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来了。他咬着牙转过了身,跟着白素素跑。

后门外是一片柏树林。树的年纪都很大了,树干粗到一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林子里光线很暗,树冠把天遮住了,只有零星的几缕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沈夜在柏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柏树枝刮着他的脸,他顾不上躲,低着身子往前冲。

身后有追赶的脚步声。三个人追进了林子,踩在落叶上沙沙沙地响,和沈夜三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白素素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子母铃在她手里摇响了。铃声在柏树林中回荡,惊起了一群栖在树上的乌鸦,乌鸦呱呱地叫着飞上天。追赶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在喊“往那边去了”。白素素又从另一个方向摇响了子母铃,铃声把追赶者引向了东边。沈夜拉着白素素的手往西边跑。

三人钻进了一片古墓石像群。石像是明朝的,文臣武将、石马石羊,排成两列,有的完好有的残破,石像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沈夜在一尊武将石像后面蹲了下来,石像的底座很高,能挡住整个人。白素素蹲在他旁边喘着粗气,子母铃握在手里没有发出声音。孙奇蹲在另一侧,捞尸钩的钩尖抵着地面,刃口插进了泥土里。脚步声在石像群外面转了十几分钟。有人说话,声音含混,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柏树林的方向。

沈夜在石像后面蹲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了才站起来。他靠在武将石像的腿边,把怀里的油布包掏出来。麻绳在跑的时候已经松了,他用手一扯就断了,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张黄麻纸,纸的边缘破碎,有些地方已经透明了,但中间的字迹保存得还算完整。朱砂的字,笔迹和第一张残页一模一样,是明代馆阁体。他看清了第一行字——“初代守夜人沈渊,本名不载。其心脏乃阴阳规矩之锚。毁之需三物:守夜之血、赶尸之铃、捞尸之钩,三者合一,方可破其不朽。”

三物。守夜之血,赶尸之铃,捞尸之钩。沈夜抬起头看着白素素,白素素也看着他,她的手指正按在子母铃的铃身上,铜铃的余温从指尖传进心里。孙奇把捞尸钩从地上拔了起来,钩尖上沾着的泥土甩掉了,在石像的底座上磕了一下,泥土磕干净了,露出钩尖本来的金属光泽。

沈夜把残页叠好,和第一张残页夹在一起,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沿着石像群往西走了。白素素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孟老九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没有人接,她挂了。孙奇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卷被口水浸湿了,过滤嘴扁了。

三个人出了孔林的西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石桥下面的水在流,声音不大。沈夜把那三片残页从怀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阳光照在朱砂的字迹上,笔锋凌厉如刀割。“守夜之血、赶尸之铃、捞尸之钩”——三样东西,三个人。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白素素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子母铃,孙奇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捞尸钩。一件比一件锈得更厉害,一件比一件更沉默。右手的掌纹在日头下显出暗紫色的纹路。子母铃的铜绿在铃铛的凹槽里积了厚厚一层。捞尸钩的钩尖上有一小块暗褐色的东西,也不知道是锈还是血,凝了很久了,擦不掉了。沈夜把三样东西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赵铭,配了一行字:“曲阜,残页已得,孟老九可能遇害,请查。”

柏树林的深处有几只乌鸦还盘旋在树林上空不肯落下来,隔一会儿叫一声声音又远又哑。沈夜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拉链拉到头,抱着背包上了车。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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