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从曲阜发车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沈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包抱在怀里,把两张残页从《阴阳录》里抽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车颠簸得厉害,纸页在膝盖上滑动,他用手掌压住了。左边那张是宋青瓷给的,右边那张是孟老九从炕洞里掏出来的,两张纸的材质一样,黄麻纸,厚度、纹理、颜色都对得上。边缘的纹路能拼在一起——右边的残缺处正好对齐左边的突出处,像两块碎了的瓷片。
残页上写着的那行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守夜之血、赶尸之铃、捞尸之钩,三者合一,方可破其不朽。”白素素坐在他旁边靠着车窗闭着眼,但没睡着,她的手指在子母铃的铃身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声音。孙奇坐在过道另一边,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放在腿上,钩尖朝窗,晨光在刃口上反出一道细长的白光。沈夜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白素素腰间的子母铃,又看了看孙奇腿上的捞尸钩。三样东西,三个人,不是巧合。残页写于明代,那时候没有白素素没有孙奇,但写残页的人知道六百年后会有一个赶尸世家的后人带着子母铃,一个捞尸人的后人带着铁钩,和一个沈家的后人带着守夜之血,走到一起。
他把两张残页重新夹进《阴阳录》里,橡皮筋捆了两道塞回怀中最贴身的那个口袋。
车到滨城的时候上午十点多。三个人从车站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孙奇坐副驾,沈夜和白素素坐后排。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问他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孙奇叼着烟没理他,司机自讨没趣也就不说了。车子拐进河堤的土路,远远看到棚屋的烟囱在冒烟,白汽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袅袅地升着。
何水生站在棚屋门口,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菜,一袋装着馒头。他把断指的夹板拆了,手指还歪着,但已经不肿了,颜色也正常了。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把塑料袋拎起来,朝沈夜晃了晃。“买了条鱼,炖了汤。你们在曲阜吃不到河鲜。”他转身进了棚屋,从水桶里把鱼捞出来刮鳞。鱼是鲫鱼,不大,手掌长,鳞片刮下来粘在手指上,他在围裙上蹭了蹭。
沈夜把背包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阴阳录》,把两张残页取出来平铺在桌上。何水生刮完鱼鳞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回灶台边炖鱼去了。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残页旁边。铃身压着纸的一角,铜的重量把纸压得很平。孙奇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钩尖朝下,立在桌面上,手柄抵着桌腿,铁钩自己站稳了。
沈夜把两张残页的边缘对齐,纹路接上了。左边的纹路向右延伸,右边的纹路向左延伸,在中间断裂,断裂处的宽度大约两指,缺失的部分刚好是一段文字的位置。缺失的那一段应该记载着具体的操作步骤——血怎么用,铃怎么摇,钩怎么使,三者怎么合一。没有那一页,他们只有一半的答案。
白素素用手机把拼接好的残页拍了照,放大看了看中间缺失的部分。纸张的断口不规则,不是刀切的,是撕裂的,撕的时候很用力,纸的边缘有拉扯的痕迹。“第三张残页。”白素素把手机放在桌上,“找到了第三张,才能知道具体怎么做。”
何水生的鱼炖好了。他把鱼汤端上桌,汤是奶白色的,鱼肉已经从骨头上脱落了,用筷子一拨就散。他在每个人的碗里盛了汤,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了白素素,鱼头夹给了孙奇,鱼尾巴夹给了沈夜。“鱼头补脑,鱼尾巴补腿,你们年轻人到处跑用得着。”沈夜把鱼尾巴吃了,刺多,他嚼得很细才咽。白素素喝了两碗汤,孙奇把鱼头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摆在桌上像一架精致的骨架。
赵铭的电话在沈夜喝第三碗汤的时候打进来了。沈夜把碗放下,接起来,赵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怕人听见。
“沈夜,老钟这几天每晚都去协会的档案室,待一个多小时才出来。我看过监控,他每次出来的时候手里都会拿着一两个旧档案袋,档案袋鼓鼓囊囊的,但他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档案袋就空了,不知道档案去哪了。我不敢跟得太紧,怕他发现。”
沈夜把汤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整合后的天道盟名单,翻到老钟那一页。钟国良,后勤部,在协会干了二十年。他能接触到协会所有的档案,包括那些已经封存的旧档案。如果天道盟在找什么东西,老钟是最好的帮手。“赵叔,你继续盯,别打草惊蛇。我明天去协会一趟,走访老钟。不是查他,是‘顺路拜访’。”
赵铭应了一声挂了。
沈夜把手机放在桌上,从背包里掏出那面铜镜。何水生从床底下拖出铁箱打开,铜镜在里面。沈夜把铜镜取出来放在桌上,镜面朝上。他咬破左手食指,血珠冒出来的时候暗红色的,比上个月更浓更稠了,像化不开的颜料。他把手指按在镜面上,血抹在镜面上洇开了一圈。暗绿色的光从镜面上升起来,画面出现了。镜面中央是他自己,周围缠绕的黑色丝线又多了几条,新丝线从心脏出发伸到了皮肤表面,末端已经连接上了,丝线不再是飘着的,是绷紧的,像琴弦。他把铜镜的角度转了转,看向镜面的边缘。两个光点还在,城北的那个和东边更远处的那个。光点比昨天亮了——不是亮度增加了,是距离近了。城北的那个光点之前只在镜面边缘若隐若现,现在又往镜面中央移了几寸,东边的那个前移得更多,几乎要从镜面的边缘进入视野的中心区域。
何水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镜面,吸了口凉气。“他们正在靠近滨城。”
沈夜把铜镜从桌上拿起来,用袖子擦掉了镜面上的血迹。暗绿色的光灭了,镜面恢复了普通的铜镜的样子,反射着棚屋里炉火的光。他把铜镜塞回防水袋,防水袋塞进铁箱,铁箱推到床底下。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腰间,铃身在挂上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桌角,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铜铃的余音在棚屋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孙奇把捞尸钩从桌面上拿起来,钩尖从手心里划过的时候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没破皮。他把钩尖插回皮套扣好了扣子。何水生把碗收走了摞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很脆,但他洗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沈夜站在棚屋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着河面。河对岸的树木在雾气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把右手举到面前看着掌心,紫色的光在白天几乎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层皮肤底下——丝线在不断地增加消耗着他的寿命。他看着右手看了好一阵,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了拳头。远处的滨河上有一只货船经过,马达声突突突的,很慢很闷,像心脏在跳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从河面上飘过来,贴着水面滑着,在棚屋的墙壁上撞了一下,碎了。白素素手里攥着子母铃的铃身,孙奇的手指摸着捞尸钩的钩尖。三样法器在同一时刻都被人摸了一下,铃身上多了几道指纹印,钩尖上沾了一点掌心的汗,沈夜右手的紫色光闪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