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的办公楼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式洋房里,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外墙,拱形门窗。沈夜到的时候赵铭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手里拄着拐杖,旁边停着那辆黑色的SUV。赵铭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发黑,嘴唇发白,像是好几天没睡。他看到沈夜从车上下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楼里走。沈夜跟在他后面,白素素和孙奇跟在最后。
后勤区在一楼走廊的最里面,和协会的其他部门隔了一道防火门。门是木制的,刷了白漆,漆皮起泡了,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牌——“后勤部·仓库”。赵铭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声对沈夜说:“老钟今天在办公室,精神状态很不好。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他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好几趟,问他找什么,他说找钥匙,但钥匙就挂在他脖子上。”沈夜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柜子上面摞着纸箱。老钟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堆着几摞旧档案,档案袋的牛皮纸发黄发脆,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着。老钟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肉往下垮,眼袋大得像两颗花生。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一个档案袋上,按得很紧,指节发白。沈夜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神恍惚了一下,像刚从梦里被人叫醒。然后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没到眼睛。
“沈夜啊,好久不见。”
沈夜在他对面坐下来,白素素站在门口,孙奇靠在门框上。赵铭没有进来,站在走廊里,把门虚掩上了。
“钟叔,最近身体怎么样?”沈夜没有寒暄太多,开门见山。老钟把右手从档案袋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左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摸来摸去。沈夜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在抖,不是紧张时那种细微的颤抖,是持续不断的、有节律的震颤,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余震。《阴阳录》中卷“控魂篇”有一段记载:控魂术长期侵蚀会导致末梢神经损伤,初期表现为小指不自主震颤,继而是无名指、中指,最终整只手失去知觉。老钟的症状和那段记载吻合。
“没事,就是失眠。”老钟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卡着一团棉花,“老婆走了以后,睡不着。每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拿起了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他用袖子擦了。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夜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老钟的手上移开,落在桌上的档案袋上。袋子堆得很乱,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有的半开着文件从袋口露出半截。最上面的一个袋子是牛皮纸的,袋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百年红·早期调查”。字迹是魏碑体,有力,是协会档案室管理员的笔迹。沈夜把那个档案袋从堆里抽了出来。
老钟的手猛地按在了档案袋上。不是压,是拍,手掌落在袋面上发出一声响。白素素的手已经按在了子母铃上,孙奇的手插进了裤兜摸着捞尸钩的钩柄。沈夜没有动,看着老钟。老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老钟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恐惧,是慌乱,是那种被人发现了秘密之后下意识的应激反应。然后他的眼神又涣散了,像一潭水被人搅了一下,涟漪过后恢复了死寂。他的手从档案袋上慢慢松开了,垂下来,放回了膝盖上。
沈夜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文件不多,只有五六页。他一张一张地翻,前面几页是协会早期对新城工地棺材事件的调查报告,纸张发黄,钢笔字迹有些褪色了。他翻到最后两页的时候,发现这两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一截装订线的残根黏在纸页的装订边上。撕口不整齐,是用力扯下来的,扯的时候速度快,纸茬还很新,和其他纸页发黄的程度完全不一样。
“钟叔,这个袋子里的文件少了最后两页。谁拿走的?”
老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眼神又开始涣散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小指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快了,频率从一秒一下变成了一秒两下。沈夜深吸一口气,把档案袋合上放回桌上。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响。老钟的身体在响声传来的时候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沈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钟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了,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瘦。
从办公室出来,赵铭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沈夜把门关严实了,三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旁边。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赵铭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沈夜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
“老钟被人下了控魂术。”沈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掉在地上他没管,“他的眼神不对,注意力没法集中,反应迟钝,情绪反应和刺激不匹配。我把档案袋抽出来的时候,他拍了桌子,眼神里有恐惧有慌乱,但不到两秒就散了,像被人按了开关。控魂术的原理是把受术者的自主意识压下去,用一个外来的指令覆盖。受术者还有残存的自我意识,会在某些刺激下短暂苏醒,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赵铭靠在窗台上,手指在拐杖的乌木柄上慢慢摩挲着。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疲惫变成了沉重,从沉重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钟的妻子一个月前去世了。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赵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夜能听见,“他妻子从确诊到去世,老钟没请过一天假。白天在协会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妻子的病,医药费都是自己扛的。协会的人知道的时候,他妻子已经快不行了。”
沈夜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砖缝里,烟头塞进了口袋。
“老钟被控魂的时间应该不长,一个月左右,和他妻子去世的时间差不多。天道盟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用控魂术控制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被控制了,以为自己只是失眠,只是精神状态不好。他抽屉里那些被拿走的档案,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拿,不知道拿给谁,但他的身体在执行指令,他的意识被压住了,醒不过来。”
赵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拐杖。拐杖的乌木柄上刻着两个字——“守正”,和他别在中山装口袋里的那枚徽章上的刻字一样。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的刻痕,然后把拐杖夹在腋下。
“老钟接触过的人都要查,最近一个月内谁和他走得近。但控魂术不需要施术者直接接触受术者,只要施术者有受术者的生辰八字和一件贴身物品,就能远程施术。老钟的生辰八字在协会的人事档案里有,贴身物品更简单,他的办公桌上随便拿一样就行。”
赵铭的脸色更难看了。协会的人事档案在会长办公室,档案柜的钥匙在周老手里,周老的人老钟接触不到。但赵铭没有说这句话,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沈夜跟在他后面,白素素和孙奇跟在最后。四个人从后勤区出来,穿过防火门,回到协会的主楼。
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杂沓。沈夜路过会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注意到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钥匙,钥匙用蓝色的塑料绳拴着,塑料绳打了死结。他走过去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记住了它的颜色和结的打法。
出了协会的大门,沈夜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新的烟。阳光照在他脸上风很大。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铃身被风吹得微微发凉,她用掌心捂着。孙奇蹲在台阶下面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钩尖朝上,风从钩尖上吹过发出很细很细的哨音,像蚊子叫。沈夜把烟抽完了。白素素还在捂铃。孙奇的钩尖风哨还在响,那声音和钥匙环上三把钥匙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了一路也没停。赵铭站在门口,拐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又长又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