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楼房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白色涂料脱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赵铭把车停在楼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写着老钟的名字和楼栋号。他昨天晚上找老钟谈话的时候从他办公桌抽屉里拿了这把钥匙配了一把,老钟不知道。
“老钟今天还在办公室,没回来。”赵铭把钥匙插进单元门的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沈夜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往上爬。三楼,左边那户。赵铭用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整洁。客厅的茶几上铺着勾花的白色桌布,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毛毯,叠得方方正正。电视柜上摆着李秀兰的遗像,照片上的女人六十岁左右,烫着卷发,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得眼睛弯弯的。遗像两边各放了一束塑料花,花瓣上落了灰。沈夜站在遗像前面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白素素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一个枕头上有人睡的凹痕,另一个枕头是平的。李秀兰生前睡的位置枕头是平的,老钟睡的位置枕头凹了一个坑。白素素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没什么东西,一本旧书,一支笔,一板没吃完的药片,药板的铝箔已经撕掉了几颗,剩下的几颗还嵌在里面。药片没有标签,不知道是什么药。白素素把药板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她把药板放回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抽屉底板角落里的灰。
灰是灰色的,很细,像面粉,但比面粉轻。她用指尖捻了一点,灰在指腹上散开了,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暗灰色的印迹。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指尖,有一股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尸油的味道。沈夜走过来看了看白素素指尖上的灰,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试纸,让白素素把灰抹在试纸上。试纸是《阴阳录》附录里夹着的,他父亲生前做的,专门用来检测符纸燃烧后的残留物。灰抹在试纸上,试纸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又从淡黄色变成了暗绿色。替死符的残留物会使试纸变暗绿色。
沈夜把试纸举到眼前看了看颜色,把试纸叠好装进证物袋。
孙奇在卧室里走了一圈,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握在手里。他走到衣柜前面停下来,用捞尸钩的钩柄敲了敲衣柜的背板,声音发空。他把衣柜移开了,背板后面不是墙,是一张符。符用浆糊贴在墙上,纸是黄表纸,朱砂画的符文,符文中心有一个黑色的手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指腹和掌心的纹路都能看清。符上写着老钟的名字和出生年月,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是楷书。
沈夜蹲在符前面看了很久,手指在符纸的边缘摸了摸,浆糊还没完全干透,贴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他从怀里抽出《阴阳录》翻到“奴役符”那一页,书上画的符和墙上这张符的纹路完全一致,只有中心的黑色手印不是原版符的组成部分,是施术者按上去的印记。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铃口朝着符的方向轻轻摇了一下。铃声不响,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棉被。符纸在铃声的共振中微微颤动了一下,边缘翘起来的地方抖了抖,中心的黑色手印像是活了一样,五根手指的轮廓在符纸的表面上蠕动了一下。白素素把子母铃收回去了。
沈夜用手电筒照着符,把符纸的纹路拍了照片。然后把符从墙上揭了下来,浆糊已经干了大半,符纸揭下来的时候有些吃力,纸的纤维和墙皮粘连的地方撕破了几个小洞。他把符纸叠好夹进《阴阳录》里,和那两张残页放在一起。墙上的浆糊留下了一个方形的印子,印子里嵌着符纸的纤维。
赵铭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拐杖,指节发白,嘴唇也发白。
“老钟的妻子怎么死的?”沈夜问。
赵铭说医院给的诊断是心脏骤停,但老钟从来没跟协会的人提过妻子有心脏病。病历他自己看过,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没有解剖,家属没有要求解剖,老钟签了字就把遗体拉去火化了。沈夜站在李秀兰的遗像前面低着头,塑料花的花瓣上落满的灰用袖子轻轻地擦了一下,灰擦掉了,花瓣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粉红色的,塑料的花瓣在灯光下反着光泽。他把擦了灰的袖子放下来,袖口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白素素把床头柜的抽屉推回去了。孙奇把衣柜移回了原位,衣柜的脚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很闷。赵铭站在门口把老钟家的钥匙从钥匙环上卸了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压在那本勾花的桌布下面,桌布的白布上留下了一把钥匙的轮廓压痕。
沈夜从老钟家出来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的楼道里散不开,一团一团地往上飘,被天花板挡住了又往下沉。他把烟抽了半根掐灭了,烟头塞进了口袋里。赵铭把老钟家的门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落锁。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回腰间在黑暗的楼道里响了半声,是她走路的步伐带动了铃舌,铃舌撞了一下铃壁然后被她的手指按住了,剩下的半声卡在铜腔里没有发出来。
四个人从单元门出来,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照在楼门口,沈夜眯了一下眼。赵铭走在最后把单元门拉上了,门关上的时候铁门撞铁框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院子里回荡了好几秒。李秀兰死了,替死符烧成了灰,奴役符还贴在墙上。天道盟杀李秀兰不是为了惩罚老钟,是为了控制老钟。杀了他的妻子,然后把他的意志压住,让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听话地替他们做事。他用钥匙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发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纸展开,中心的黑色手印在夕阳的光中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活性的液体,五根手指的轮廓在纸面上像是在轻轻地动着。白素素坐在副驾看着那张符纸,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比了比那黑色手印的大小,她的手掌比那手印小了一圈,手指也比手印的短。子母铃的铃声在符纸的共振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闭上眼睛几乎听不到她把铃声停了。孙奇在后座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钩尖朝上对着车窗外的夕阳,铁钩在落日余晖中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热块,连带着他的手指也被镀上了一层锈色,久久不退。赵铭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三个人,然后把目光移到车窗外面的小区楼房上,从四楼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里看到窗帘被风吹动,一起一伏,像有人在窗帘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但那户人家的灯一直没亮过,窗帘一动,暗了下去,再一动,又暗了一层。他看了很久,直到沈夜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截断了最后一丝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