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里的煤油灯拧到最亮,光还是黄的,不够亮,沈夜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手电筒架在桌上,光柱对着棚顶。奴役符平铺在桌面上,纸的四个角用铜钱压住。符纸中心的黑色手印在灯光下比在老钟家看到的时候更深了,像是墨迹在纸上又晕开了一圈,手指的轮廓边缘变得模糊,但掌心的纹路反倒更清晰了,每一条纹路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夜把《阴阳录》翻到中卷“符咒篇”,找到了“控魂七符”那一节。七种符,每一种的功能不同——控心、锁魂、驱身、迷神、替死、奴役、灭识。奴役符排在第六位,作用是把受术者的自主意识压到最底层,让施术者的指令直接控制受术者的身体和基本行为。破解方法只有两种:施术者主动解除,或者用施术者的血或头发涂抹符纸中心。血是活的,头发也是活的,上面有施术者的气息,涂在符纸上能把奴役符的契约反向引导,让受术者的意识从符中挣脱出来。
白素素把那行字念了一遍,把《阴阳录》合上了放在桌角。孙奇在炉子跟前用铁钩拨了拨火,火苗蹿高了一些,把棚屋里的人影子拉得东倒西歪。
“施术者是谁?”沈夜把这个问题抛出来,没人回答。他盯着桌上奴役符中心的黑色手印看了好一阵,手印的五根手指比正常人的略长,指尖很尖,指甲的位置没有纹路,说明这双手长期接触某种腐蚀性液体,指纹被烧掉了。何水生从炉子边走过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梗在水面上浮沉。他低头看了一眼符纸上的手印,眉头拧在了一起。
“天道盟里有个专门画符的人,外号‘鬼手’。他的手不是天生的,是被符水泡成那样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断口的地方长了一层黑痂,像烧焦的树皮。”何水生把右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他画符不用笔,用手指蘸墨直接画。他的血就是墨,墨就是血,朱砂掺了尸油掺了自己的血,一指尖蘸下去画出来的符比用笔画的力量大好几倍。”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赵铭发来的监控截图打开,放大。截图上是在协会食堂拍的,光线不好,画面模糊,但能看到老钟坐在餐桌旁边,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的右手放在桌上,手边放着一个餐盘,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是空的。手背上有黑色的纹路,从指根延伸到手腕,纹路的走向和符纸上的符文相似。沈夜把截图给何水生看,何水生认出了那只手,没有出声,只是把头重重地往下点了一点。
赵铭的电话在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打进来了。赵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在打电话。“沈夜,我查到了。今天中午老钟在食堂和那个人单独说话,我调了协会大门口的监控,那个人用的访客证登记的名字是‘李进’,但证件是假的,照片对不上。他进协会之后直接去了后勤区,在老钟办公室待了大约半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我让人跟踪他,跟到城北就丢了。”
城北。又是城北。照魂镜里那个光点也在城北。
沈夜把奴役符从桌上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符纸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些细小的纤维纹理。他把符纸放回桌上,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镜子从防水袋里取出来,镜面冰凉。他用左手食指在镜面上按了一下,手指上的旧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血珠渗出来,在镜面上洇开很小的一圈。暗绿色的光升起来,镜面里出现了他自己,周围缠绕的黑色丝线又多了两三条,最新的那条从心脏出发伸到了左肩的位置。他把镜面转向城北的方向。镜面上那个光点还在,比昨天更亮了,亮到刺眼,光点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
何水生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罗盘。罗盘是铜面的,边框磨得发亮,中间的指针是磁针,但何水生不是用它看风水的,他用的是罗盘底部的符盘。符盘上刻着六十四卦和天干地支,他用手指把符盘拨到了追踪术对应的位置。他把奴役符放在罗盘中央,用铜钱压住符纸的四角。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符纸上,闭上眼念了追踪咒——不是念出声,是嘴唇在动,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追踪咒不长,念了十几秒,沈夜听清了几次重复音节的收束。念完之后何水生睁开眼看着罗盘。指针转了。不是慢慢地转,是猛地一甩,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指针从静止状态一下子甩到了城北的方向,指针对着那个方向颤了几颤,然后稳住了,纹丝不动。城北。和照魂镜中的光点同一个方向。
沈夜把罗盘上的奴役符取下来夹进《阴阳录》里。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铃口朝下,她用拇指在铃身上慢慢摩挲着。孙奇从床上站起来,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钩尖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闪了两下就灭了。何水生把罗盘收起来放回抽屉里,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手电筒试了试亮度,电池换了新的。
沈夜把铜镜塞回防水袋封好口,塞进背包。背包拉链拉好背上肩膀。白素素已经把子母铃挂回了腰间。孙奇把捞尸钩插进了皮套。三个人走到门口,何水生站在炉子旁边把刚换下来的电池扔进了垃圾桶,电池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沉闷的响声。沈夜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问何水生要不要跟来。何水生摇了摇头,说自己在棚屋等消息。城北那边他帮不上忙,去了反而是拖累。
沈夜没有勉强。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晚的河风迎面吹来。白素素和孙奇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河堤往城北方向走。白素素的子母铃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铃舌偶尔撞击铃壁,发出很轻很闷的声响。孙奇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了出来提在手里,钩尖朝下。沈夜走在最前面,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摸着钥匙环上那把铜钥匙的齿痕。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发白发亮,像一条很宽很长的路,路的尽头是城北那片黑沉沉的夜空。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白素素追了两步和他并肩走,子母铃的铃声在两人之间来回地跳着。沈夜没回头,加快了脚步在白素素前面走了,河堤的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往左通往市区,往右通往城北的荒地。他在岔路口停顿了一下,白素素和孙奇跟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拐向了右边。城北方向的天际线下没有城市的光,也没有星星,只是一整块均匀的黑幕,黑得像一张没有画符的黄表纸还没裁开,堆在那里。孙奇的钩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沈夜没回头也看到了,钩尖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闪就走。他在那条通往城北的岔路上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