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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城北的旧楼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856 2026-06-04 11:48:55

罗盘的指针在城北一条窄巷的尽头停了下来。指针不再颤动,笔直地指着前方,指针对着的东西不是一个人,不是一间屋,是一栋楼。六层,红砖墙,阳台的铁栏杆生满了锈,有的阳台堆着杂物,有的阳台空了。楼里的住户大部分已经搬走了,窗户黑洞洞的,偶尔能看到一两扇窗户后面有灯光,灯光昏黄发暗,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灯泡没有换过。沈夜把罗盘收起来还给何水生,何水生没有跟来,罗盘是白素素拿着带路的。她把罗盘塞进帆布包,从腰间解下子母铃握在手里。孙奇已经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了出来,钩尖朝下。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面包车,白色的漆面落了厚厚一层灰,轮胎瘪了。单元门没有锁,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发霉的、混着尿骚味的气味。沈夜推门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用力跺脚也不亮。他打开手电筒照着楼梯往上爬,每层拐角处的墙上都贴着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纸发黄发脆,有的已经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角在墙上翘着。二楼拐角处的窗户破了,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楼道里的垃圾在地上翻滚。

三楼。罗盘在白素素的帆布包里又开始动了,指针左右摇摆,幅度不大,频率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白素素把手伸进包里按住罗盘,指针不动了。沈夜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门的颜色不一样,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绿,漆皮都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走廊里的灯只有一盏亮着,在走廊中间的位置,灯光发黄发暗,照不到两端。尽头的那间房门缝里透出光来,光的颜色偏白,是日光灯的白光,不是那种老式灯泡的黄光。

沈夜让白素素和孙奇守在楼梯口,自己沿着走廊慢慢往尽头走。走廊的地面上铺着瓷砖,是那种八十年代流行的小方块白瓷砖,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的鞋底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走廊太安静了,没有声音反而显得不自然。他走了不到一半,尽头房间的门缝里传出了声音——毛笔在纸上画过的声音,沙沙的,很快,很密,像蚕在吃桑叶。画几笔停一下,停的时候能听到人在低声念叨,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他贴近了那扇门。门是木制的,刷了白漆,漆面上有裂纹。门缝不宽,不到两指,他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看。房间不小,比他预想的大,像两间打通了的。墙边堆着整捆整捆的黄表纸,摞起来有一人多高。桌上铺着绒布,绒布上摊着刚画好的符,朱砂还没干透,在手电筒的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桌边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挽到了肘关节。他的右手握着毛笔,毛笔的笔杆是竹子的,被汗水浸得发亮。他握笔的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断口处不是疤痕,是一层黑褐色的、像树皮一样的硬痂。他画符的时候手腕悬空,笔尖在纸面上疾走,根本不像画,像写,写得极快,一笔呵成,不停顿不犹豫。

沈夜把目光从鬼手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房间的其他角落。四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两个站在门口两侧,面朝里,腰带上别着短刀。两个站在鬼手两侧,面朝外,视线覆盖了整个房间。四个人加鬼手,一共五人。

鬼手画完了一张符,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拿起符纸凑到灯下检查。纸上的朱砂笔画在日光灯下颜色鲜红。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沈夜听到了。“老钟的奴役符还能撑一周……够了。”他把符纸叠好放在桌角,从桌上的相框旁边拿起另一张黄表纸铺好,重新蘸了朱砂,又开始画。

沈夜从门缝边退开了,动作很轻,一步一步退回了走廊的另一头。白素素蹲在楼梯口,子母铃握在手里,铃口朝下,手掌按着铃身不让它发出声音。孙奇靠在墙上,捞尸钩的钩尖插在楼梯扶手的铁栏杆缝隙里。

沈夜蹲下来,压低声音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房间至少五个人,鬼手坐中间在画符,四个守卫站位覆盖了正门和两侧。窗户在房间的北侧,外面没有防盗网,六楼的窗户,从外面爬上去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很擅长攀爬的人。他看了一眼孙奇。孙奇白天在棚屋后面的土墙上练过攀爬,土墙的高度不到三米,而这是六楼。沈夜把头转回来盯着地面瓷砖上一个长方形的黑色污渍看了几秒,像是在默算时间,然后抬起头。

“孙奇,你从窗户进。外面的墙不用爬满六层,二楼和三楼之间有一道水泥装饰线可以踩脚,你踩着那个翻进阳台,阳台的门如果是关的,用钩子撬。白素素在正门。我先进去吸引注意力,你等到铃声的频率提到最高的时候再从窗户翻进去。我们从两侧同时包夹,中间留给我。不要让他们有反应的时间,鬼手会画传送符,我们必须在半分钟内控制住所有人。”

白素素深吸了一口气,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孙奇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钩尖在楼梯扶手上轻轻刮了一下没有声音。沈夜把执法者徽章从书脊上取下来别在外套的领口内侧,这样跑的时候不会晃动发出声响。

三个人从楼梯口摸了出去。沈夜走在最前面,白素素跟在他身后不到五步,孙奇走在最后。走廊的地面上那些瓷砖在无声的脚步下继续沉默。

沈夜走到那扇门的正前方,抬起了右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板没有锁死,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锁舌插在门框里。这一脚他用了全力,门框的木头裂了,锁舌从门框里崩出来,门猛地往里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房间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稳住了。四个守卫在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同时转身,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鬼手没有转身,他的手没有停,毛笔在纸上画完了最后一道笔画,然后把笔搁下,慢慢转过头来。

沈夜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冲进门里一掌拍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守卫。这一掌拍在守卫的胸口正中,共振的力道从手掌传到心脏,三根肋骨同时断成几截的闷响混在一起。守卫往后飞出去撞在堆黄表纸的墙垛上,纸捆倒了十几捆砸在他身上,朱砂和黄表纸散了一地。第二个守卫的短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尖直奔沈夜的腹部。沈夜侧了一下身子,刀尖擦着衣服过去了,在衣服上划了一道口子。他一把抓住那个守卫的手腕往外翻折,手腕的骨头发出声音,刀脱手落在地上,刃口插进了木地板里竖着晃了两下没有倒。

白素素的子母铃响了。铃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频率从低到高一口气爬了三个八度。最后那个频率已经不在人耳的感知范围内了,但它的震动穿透了耳膜、头骨、脑组织,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鬼手两侧的那两个守卫同时捂住了耳朵蹲了下去。

孙奇从阳台的方向翻进来了。阳台的门确实关着玻璃推拉门,他用捞尸钩的钩尖插进门缝拨开了门闩,玻璃门滑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从阳台跳进房间落地的时候正好站在鬼手的侧面,捞尸钩的钩尖停在鬼手脖子旁边不到两指宽的地方。鬼手没有躲,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夜,身体纹丝不动。

沈夜走到桌边,从桌角拿起那个相框。相框里是老钟的照片,照片上的老钟穿着协会的制服站在办公楼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把相框扣在桌面上,玻璃碎了,照片露出来,他把照片抽出来塞进了口袋。从桌上拿起那张刚画好的符纸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符纸的纹路和从老钟家墙上揭下来的那张奴役符一模一样。他把符纸叠好塞进了口袋。

鬼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是沈江河的儿子。”

沈夜没接话。鬼手把他的右手从桌子上抬起来,手掌朝上五指张开。他的无名指和小指断了,中指和食指之间常年夹着毛笔夹出了一道很深的凹槽,凹槽里的皮肤发白发硬,像是长了茧。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夜,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早。”

沈夜把扣在桌上的相框翻过来放回了原处。玻璃碎了,碎片在相框里哗啦哗啦地响。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张残页和奴役符,三张纸的边缘在口袋里面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白素素的子母铃还在响频率已经降下来了,稳定的中频铃声在房间里来回回荡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墙壁。四个守卫躺在地上两个已经昏过去,两个捂着头蹲着站不起来。孙奇的捞尸钩还架在鬼手的脖子旁边,钩尖贴着他的皮肤,他没有动,鬼手也没有动。日光灯又闪了一下,沈夜抬眼看了看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灯丝在玻璃管里嗡嗡地响,整个房间的光线暗了几秒又恢复了正常亮度。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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