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手从相框上收回来，朝白素素比了个手势。白素素站在门口，子母铃握在右手里，左手按住了铃身，拇指压着铃舌，铃舌抵着铜壁，蓄势待发。沈夜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放下。第三根手指落下的时候白素素松开了左手，铃舌弹开撞在铜壁上，子母铃响了。铃声不是在空气中传播的，是在墙壁、地板、天花板里传播的，整栋楼都在震动，日光灯的灯管在灯架上跳动，发出嗡嗡嗡的共振声。房间里四个守卫同时捂住了耳朵，鬼手的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毛笔滚到了桌子底下。孙奇从阳台的方向翻了进来，捞尸钩的钩尖在玻璃门上轻轻一点门滑开了。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声音，捞尸钩从下往上撩，钩尖钩住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守卫的下巴，守卫的头被拽得往后仰，身体跟着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第二个守卫转身面对孙奇，短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尖刺向孙奇的腹部。孙奇没有躲，捞尸钩横过来格住了刀刃，刀和钩碰撞的声音很尖，像有人用铁钉在玻璃上划。他用钩子缠住了守卫的手腕，用力一拽，守卫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捞尸钩的钩尖从他手腕上滑脱时带下来一小块皮肉。
沈夜踹开了房门。门板弹开撞在墙上门框的木头裂了，锁舌从门框里崩出来飞到了墙角。门口的两个守卫反应最快，一个已经拔出了短刀另一个正在拔。沈夜没有给他们机会，右手的压棺手一掌拍在第一个守卫的胸口，共振的力道透过衣服、皮肤、肌肉、肋骨传递到心脏。守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散了，身体像一块被扔掉的破布一样往后飞，撞在堆满黄表纸的货架上，纸捆倒塌把他埋在了下面。第二个守卫的短刀刚抽出一半，沈夜的第二掌已经到了，拍在他的肩膀上，肩胛骨裂开的声音很脆。守卫的身体歪向一边，短刀从手里滑落插进了木地板里，刀柄还在晃。
鬼手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椅子翻倒，他趴在地上爬了两步，手伸向窗户的方向。他的右手三指在地板上抓挠，指甲刮着木地板的声音刺耳。孙奇从阳台那边走过来正好站在窗户前面，捞尸钩垂在身侧钩尖朝下。鬼手抬头看到孙奇的脸，身体僵住了。
沈夜走过去一把抓住鬼手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桌上。桌面上铺着没画完的符纸，朱砂还没干，鬼手的脸压上去，朱砂在他脸上印出了一道红色的痕迹。他的右手三指还在动，在桌面上摸索，手指碰到了砚台，砚台翻了，朱砂汁洒在符纸上，红色的汁液顺着纸纹蔓延开来，把还没画完的符文糊成了一团。
孙奇从腰间抽出麻绳，把鬼手的双手反绑在背后。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三道，打了两个死结，绳头塞进了绳圈里。鬼手的手腕很细，骨头突出，麻绳勒进皮肉里，皮肤被勒得发白。他不再挣扎了。
沈夜把鬼手的衣领翻过来，衣领内侧缝着一块布标，布标上用黑线绣着四个字——“天道·鬼手”。针脚细密，字的边缘整齐，和铁手的那块一模一样。他把布标扯了下来，布标撕裂的声音很短，鬼手的身体在布标被扯下的时候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身上撕下了一层皮。沈夜把他脖子上挂着的玉牌也扯了下来，玉牌的绳结很紧，扯了两下才扯断。玉牌正面刻着“天道·鬼手”四个字，背面刻着一个地址——滨城城北旧楼三层。就是这栋楼，这间房。玉牌的玉质和铁手那块一样，青色的，表面包浆厚重，边缘磨损得光滑。
鬼手的嘴终于松开了。他的嘴唇在抖，嘴角有血丝，是在摔倒的时候咬破了嘴唇。他看着沈夜，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吴巍的恐惧。“是吴巍让我做的。老钟的奴役符是我下的，他妻子也是我杀的，但杀她不是本意，是吴巍逼的。”
沈夜松开鬼手的衣领退后了一步。白素素从门口走进来，子母铃挂回了腰间，铃声的余波还在房间里回荡，墙壁还在微微震动。她走到桌边，把桌上那些符纸一张一张地收拢叠好，塞进了帆布包。
鬼手坐在翻倒的椅子上，后背靠着墙，双手被绑在身后，右手的断指处黑痂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目光从沈夜身上移到白素素身上，移到孙奇身上，又移回到沈夜身上。“吴巍说老钟在协会后勤部干了二十年，什么档案都能接触到。他让我给老钟下奴役符，让他把协会里关于‘百年红’的档案全部找出来交给我。老钟的妻子李秀兰发现了老钟的异常，翻了他的抽屉，看到了没来得及交给我的档案复印件。她问我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所以她得死。我用替死符杀了她。”
沈夜站在鬼手面前，低头看着他，右手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裤腿，紫色的光芒透过布料透了上来。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孙奇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钩尖对着鬼手的脸，在离他鼻尖不到两寸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鬼手脖子上扯下来的玉牌，在手里翻了翻，装进了背包。他把鬼手从椅子上拽起来，推到墙边让他靠着墙站好。从桌上拿起那本还没有画完的符纸，一张一张地翻看，有的是奴役符，有的是替死符，还有几种他没见过的符文。他把符纸全部收拢叠好塞进了背包，拉链拉到头。
白素素用子母铃在房间里又探测了一遍，铃声响过之后没有异常回音。
沈夜打了一个电话给赵铭，让他带人过来。赵铭说半小时内到。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在房间里找了一张没有沾染朱砂的椅子坐下来，眼睛一直盯着鬼手。
鬼手靠着墙站着，断指的手腕在身后被麻绳勒着，血从绳扣的地方渗出来滴在地上。他的嘴唇还在抖，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沈夜听不清。沈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鬼手面前，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巴，听到他在反复念叨同一句话——“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沈夜直起身看了鬼手一眼，鬼手的目光涣散，瞳孔放大，嘴角有白沫，是恐惧过度的反应。沈夜知道他说的不是自己。他觉得吴巍不是人。
白素素走到沈夜旁边把子母铃举到鬼手的耳朵旁边摇了一下，铃声很轻，但鬼手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目光从涣散中聚拢了一些。
赵铭到的时候带来了五个人。他们把那四个昏迷的守卫抬走了，把鬼手连拖带拽地押下了楼，塞进了面包车里。鬼手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目光在楼顶停留了片刻。沈夜也跟着抬头看了一下，楼顶什么都没有，只有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赵铭的车队走了之后，沈夜站在旧楼前面点了一根烟。白素素站在他旁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孙奇蹲在路边的道沿上把那捆麻绳从鬼手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缠好，麻绳上有血迹，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抹掉，血迹已经渗进了纤维里。沈夜把烟抽完了，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回腰间，孙奇把麻绳缠好塞进背包。沈夜走在前面，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鬼手身上扯下来的玉牌，玉牌在路灯下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因为路灯隔一盏才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他用拇指摸了一下玉牌背面那个地址——“滨城城北旧楼三层”。字刻得很深，笔画底部嵌着黑色的污垢，他用指甲刮了刮，污垢刮掉了，露出底下青色的玉质，玉里面有一团棉絮状的纹理，在灯光下像一团凝固的云。他把玉牌放回口袋，从口袋里又摸出了鬼手的布标攥在手里。布标是棉布的，边缘被汗渍浸得发黄发硬，四个黑线绣的字在路灯的照射下像四只黑色的虫子趴在布面上，一动不动。他把布标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