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被按在椅子上之后,反而安静了。沈夜没有绑他,四个守卫已经抬走了,房间里只剩鬼手和三个人。鬼手坐在那张翻倒后被扶正的椅子上,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手腕上的麻绳已经被孙奇解开了,他的右手三指在膝盖上慢慢摸索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不在。白素素把翻倒的桌子扶正,从地上捡起那支毛笔搁在砚台上,把散落在地上的符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摞好,放在桌角。孙奇把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只剩一盏日光灯还在亮。
沈夜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鬼手对面,膝盖几乎碰到鬼手的膝盖。他没有说话,把鬼手那块玉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玉牌正面朝上,“天道·鬼手”四个字在日光灯下反着暗绿色的光。鬼手低头看了一眼玉牌,又把头抬起来了。
“老钟的妻子怎么死的?”
鬼手把那口气吐出来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变了,肩膀松弛了,嘴角不再抖了,眼睛里的恐惧散了大半。“替死符。我用替死符杀了她。天道盟规矩——新入外围的人必须杀一个人作为投名状。吴巍让我选,我说我不杀人,他说那你替我去死。我没得选。”他把右手抬起来,三根手指在日光灯下像三根枯树枝,断指处的黑痂在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李秀兰不是天道盟的目标,她只是我投名状的祭品。”
“后来呢?老钟的奴役符又是怎么回事?”
鬼手把手放回膝盖上沉默了十几秒。白素素的子母铃在腰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不是她摇的,是她换了一个站姿,铃舌被身体的晃动带动了。鬼手在那声铃响之后开口了。“吴巍说老钟在协会后勤部干了二十年什么档案都能接触到。他让我给老钟下奴役符,让老钟把协会里关于‘百年红’的档案全部找出来交给我。我问他这些档案有什么用,他说‘你不需要知道’。”鬼手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我照做了。老钟的奴役符是我亲手画的,亲手贴在他家卧室的墙上。老钟现在每天晚上把协会的旧档案带回家,第二天早上再带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沈夜把玉牌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装回了口袋。
“纱厂、红旗路仓库、城北旧楼,三个据点前两个已经被端了。第三个就在我们脚下这栋楼里。”鬼手的目光往墙边那些成捆的黄表纸扫了一下,“纱厂和红旗路被端之后,吴巍让我把画符的材料全部转移到这里。这栋楼里住的基本都是天道盟的人,不是外围成员,是正式成员,每个人的右手虎口都有‘天’字烟疤。我住三楼,四楼五楼六楼都有人。”沈夜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上楼的时候只注意了三楼的光,没有去查看四楼以上。鬼手说四楼五楼六楼都有人,但他们在三楼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楼上没有人下来。要么那些人不在,要么他们被命令不管三楼的事。
“名单里除了老钟还有谁?那个姓钱的副会长是怎么回事?”
鬼手摇了摇头。他在天道盟的层级不高,接触不到名单上那些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姓钱的副会长,但具体是谁他没打听出来。但他听吴巍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提过一句——“钱副会长那边已经打通了,协会高层的动向随时掌握。”沈夜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副会长,阴行协会滨城分会一共有副会长三人,赵铭是其中一位,还有两位,一位姓周,一位姓钱。钱副会长。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老钟的那张奴役符平铺在桌上。符纸中心的黑色手印在日光灯下颜色发紫,五根手指的轮廓比在老钟家看到的时候更模糊了。“怎么解?”
鬼手看了一眼奴役符,把右手伸了出来,三根手指悬在符纸上方。“用我的血涂在符纸中心。奴役符的契约连着施术者和受术者,我的血涂上去之后契约就断了,老钟的意识会恢复,但这个过程中他的魂魄会很脆弱,容易受到外界干扰。解符的时候最好让他待在安静的地方,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他。”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离鬼手的手很近。鬼手看了一眼子母铃,把手缩回去了。
“我可以解,但你们要保证吴巍不杀我。”鬼手的声音再次发抖了。
沈夜盯着鬼手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鬼手的眼白泛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色的晕。“你先解,解完我保你。”
鬼手从桌上拿起那支毛笔蘸了朱砂,在符纸中心的黑色手印上画了几笔。朱砂覆盖了手印,手印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然后慢慢褪去了。符纸上的符文开始变化,笔画一根一根地淡化,像有人用橡皮在纸上慢慢擦掉字迹。符文完全消失之后符纸变成了普通的黄表纸。
沈夜把解了咒的符纸叠好放进口袋。
鬼手把毛笔搁下闭上了眼睛,“老钟的奴役符已经解了。他明天早上醒来会觉得脑子比之前清楚,但他不会记得自己被控制过。记忆被奴役符压制的那部分会自动填补成合理的空白。”
沈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的响动中挪了半寸。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回腰间,铃身在挂上去的时候碰到桌角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余音很短。孙奇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没有车没有人,只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沈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鬼手。鬼手还坐在椅子上,右手三指搭在桌沿上,日光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那个影子缺了半截,从肩膀的位置就歪了,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他背上没有影子——不,是有的,只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层薄薄的灰,轻轻一吹就会散。
赵铭的车停在楼下,车里灯亮着。他看到沈夜从单元门里出来,推门下车。
“鬼手在上面,你带回去关好。他解了老钟的奴役符,我答应保他。”
赵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和两个协会的人上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沈夜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白炽灯的光里变得很浓很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紫色的光在路灯下完全看不出来。白素素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了仪表台上。铃身和仪表台的塑料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里显得有点突兀。他把目光从仪表台上收回来,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车子慢慢驶出旧楼的停车场。后视镜里那栋六层的旧楼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什么也看不见了。沈夜把后视镜掰了一下角度,镜子里只看到他自己半张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打在脸上。白素素趴在前座上睡着了。孙奇在后座靠着车窗烟叼在嘴里没点燃,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烟灰缸里积攒多日的灰吹得到处都是。沈夜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十秒后绿灯亮了,车子又动了起来,转弯的时候仪表台上的子母铃滑了一下,他的手掌及时伸过去按住了,铜铃的凉意从掌心渗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