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城北旧楼开出来的时候,鬼手坐在后排中间,左右是白素素和孙奇。他的右手还用麻绳绑着,绳子从手腕绕了两道,打了一个死结,绳头塞在绳圈里。他上车之前试图跑过一次,孙奇用捞尸钩的钩背敲了一下他的膝盖窝,他跪在了地上。沈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老钟家在城东的那个老小区,赵铭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他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人站在车旁边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沈夜把车停在他后面,熄了灯,从车上下来。
“老钟在家?”
赵铭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在。我让人盯着,他下班回来之后没出过门。”
沈夜朝车上招了一下手,白素素把鬼手从车里拽了出来。鬼手的右腿在跪过之后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白素素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松手。孙奇走在最后面,捞尸钩从皮套里抽了出来提在手里,钩尖朝下。四个人押着鬼手上了楼。赵铭走在最前面用钥匙开了单元门,楼梯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老钟家的门上有猫眼。沈夜敲了三下之后猫眼里的光暗了一下,有人从里面往外看。门开了老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毛衣的领口松了,歪在一边。他的头发比上周更白了白得发灰,眼袋肿得像两个水泡,嘴唇干裂起皮,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看到赵铭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看到沈夜的时候眼神恍惚了一下,看到鬼手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框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身后摸索着想找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沈夜把门推开了,侧身让到一边。白素素把鬼手推进了屋,鬼手的右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赵铭把门关上了。
老钟退到了客厅的墙角,后背贴着墙,双手在身体两侧张开着。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鬼手,瞳孔缩成针尖大,嘴唇还在抖但发不出声音。沈夜走到他面前,把右手搭在他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传到了他的皮肤上。老钟的视线从鬼手身上慢慢移到沈夜脸上,看了好几秒,目光里的恐惧散了一些,但瞳孔还是缩着的没有放大。
“钟叔,没事了。”
沈夜让老钟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把鬼手按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鬼手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他的右腿伸直了,左手揉着膝盖。白素素站在鬼手身后,双手搭在椅背上,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身贴着椅子腿。孙奇站在门口,捞尸钩提在手里,钩尖对着门的方向。
鬼手抬起头看了看老钟,老钟的身体又开始抖了。鬼手咬破了右手中指的指腹,血涌出来暗红色的滴在地板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老钟面前,沈夜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蹲下来,蹲在和老钟平视的高度。鬼手把流血的手指伸到老钟的额头前面,手指悬在眉心上方不到两寸的地方,血从指尖往下淌,滴在老钟的裤腿上。
老钟的眼睛盯着鬼手的手指,瞳孔放大了又缩小,像一扇被人反复推拉的门。
鬼手的手指在老钟额头上动了。不是写字,是画符。笔画不多,一共七笔,起笔在眉心,向右画到太阳穴,向下到颧骨,向左到鼻梁,向上回到眉心,再在眉心画了一个圈。七笔画完之后他用手指在圈的中心点了一下,血在眉心晕开了一小片。老钟的眼睛猛地闭上了,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皮在剧烈地颤动,眼球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十几秒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眼睛里的浑浊散了,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大小,目光从涣散变成了聚焦。
老钟看着沈夜的第一个动作是捂住了脸。他的手掌盖住了整张脸,指缝间渗出来的不是眼泪是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他在哭,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赵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没有拍没有摸,就那么搭着。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从黑色手印褪成了灰白色的奴役符放在茶几上。老钟从指缝里看到了那张符纸,哭声停了,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肿着。“是不是这一个月……我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沈夜把符纸推到他面前。“钟叔,这一个月你做的事情不是你的本意。你被人下了奴役符,你的身体在执行别人的指令,你自己的意识被压住了。你记得什么?”
老钟把符纸拿起来,手指在纸面上摸了摸,然后把符纸放下,双手捧着自己的头,十根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素素把手从椅背上放下来,久到孙奇换了一个站姿,久到赵铭搭在他后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老钟把头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记得做梦。每天都做同一个梦——我把协会档案室的资料装进档案袋带回家,第二天早上再带回去。我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我拿的是哪些档案袋,里面装的是哪些文件。我记得有一份档案袋上贴着‘百年红·钱副会长的调查报告’,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十几页,写的是钱万山副会长和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在城北见面的记录。我把那份报告从档案袋里抽出来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袋子复印件带回了家。”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鬼手的那块玉牌放在桌上,玉牌压在奴役符的上面。
“钱万山是阴行协会的副会长?”
老钟说协会除了周老和赵铭,还有三个副会长,钱万山是其中之一,负责对外联络,和政府部门打交道,和媒体打交道。他手里不直接管阴行事务,但他接触到的信息比任何人都多。调查员是两年前派去查新城工地棺材事件的一个年轻人,叫郑远。郑远在调查过程中拍到了钱万山和天道盟的人在城北旧楼附近见面的照片,写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上报给协会。报告被周老压下了,没有对外公布。郑远被调到了外地,调走之前来找过老钟,说钱万山和天道盟的关系不止见面那么简单,但老钟没有继续追问。
沈夜把鬼手从椅子上拽起来推到赵铭面前。
老钟看着鬼手被押出门的背影,目光里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沈夜把茶几上的奴役符和玉牌收起来放进口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老钟接过去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擦了,纸巾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赵铭站在门口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问沈夜要不要通知协会。沈夜说先不急,老钟刚清醒,等他把这一月偷出去的档案清单列出来再说。钱万山的事先不要声张,盯住他,不要打草惊蛇。
沈夜站在老钟家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老钟。老钟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团纸巾,头低着,白发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霜。赵铭把老钟家的门轻轻带上了,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很轻。孙奇提着捞尸钩走在最前面,钩尖在楼梯扶手上偶尔碰一下,碰出来的火星子在黑暗中一闪就灭。白素素的子母铃在腰间晃动,铃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铜壁,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楼道里回响着一路。
四个人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凉了不少。沈夜点了一根烟,手指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路灯下显得很微弱,白素素站在他旁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铜铃的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孙奇蹲在道沿上把那捆麻绳从鬼手手上解下来重新缠好,麻绳上有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赵铭靠在车门上把拐杖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列着老钟家所在辖区派出所值班电话和协会安保处电话。他看了几秒后把纸叠好塞回了口袋。
沈夜把那根烟抽到只剩过滤嘴才扔掉,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右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从口袋里掏出鬼手的那块玉牌放在仪表台上,玉牌在路灯的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钱万山”三个字在唇齿间翻了个个儿,白素素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子母铃在仪表台的塑料面板上碰了一下发出很脆的响声,铃身贴着玉牌并排躺着。孙奇从后座上了车,捞尸钩横放在膝盖上钩尖朝外。
沈夜发动了车子。车灯在黑暗的巷子里劈开两道白色的光柱,引擎的低鸣声慢慢远了,尾灯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闪了两下灭了。单元门口的地面上留着一小片血迹和几根烟头,夜风把血迹吹干了把它吹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四楼那户人家的窗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灯光,灯光黄黄的,照在地上那层暗红色的粉末上,粉在光里闪了一下。窗帘合上了,那层粉便又沉进浓稠的暗中,像是从来不曾到过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