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清醒之后的第二天,赵铭在协会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他没有去找钱万山谈话,没有调阅任何与钱万山有关的档案,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他只是在下班的时候,趁着走廊里没人,把钱万山挂在衣架上的公文包拿下来,在夹层里塞进了一颗追踪珠。珠子是阴行里用于追踪的物件,黄豆大小,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塞进夹层之后不会掉出来,也不会被摸到。他把公文包挂回原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滨城的地图,一个绿色的光点在协会办公楼的位置闪烁。
晚上十点,光点动了。
赵铭打电话给沈夜的时候,沈夜正在棚屋里翻看那两张残页。他把残页夹回《阴阳录》,背上背包,从何水生手里接过车钥匙,出了门。白素素跟在后面,子母铃在腰间晃着,孙奇把捞尸钩插进皮套,三个人上了车。
追踪珠的信号从协会出发,沿着城西的大道往南,拐进了一条没有名字的岔路。岔路两侧是农田和村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沈夜把车灯关了,只开雾灯,跟着导航上那个移动的绿点慢慢开。绿点在一大片空地的位置停了下来。沈夜把车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图——这里是一片墓地,老乱葬岗改的公园,白天也很少有人来,晚上更是一片漆黑。
三个人下了车,沿着一条碎石路往墓地里走。墓地的围墙是铁栅栏的,栅栏上的漆皮脱落了,锈迹斑斑。沈夜翻过栅栏的时候手掌按在铁锈上,掌心的紫色光闪了一下,铁锈在他掌心里留下了一片暗红色的印子。白素素翻过来的时候子母铃在栅栏上碰了一下,铃声响了一声很短很脆,她用手按住了铃身,余音被掐断了。孙奇最后翻过来,捞尸钩的钩尖在栅栏上划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墓地很大,墓碑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有的墓碑前摆着花圈和塑料花,有的墓碑前什么都没有。沈夜蹲在两排墓碑之间的过道里,透过墓碑之间缝隙往前看。前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座比其他的都高大的墓碑,墓碑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站着的位置离墓碑很近,近到几乎贴着墓碑,夜风吹不动他夹克的衣角。另一个人穿着黑色道袍,金线符文在月光下反着暗金色的光,右手垂在身侧,虎口的烟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吴巍。钱万山把文件袋递了过去,吴巍接过去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用手电筒照着翻了几页。光柱在纸面上扫过,沈夜的瞳孔在光柱的余光中捕捉到了文件的标题——那是一份红色字体的文件,加粗的字体写着“绝密”二字,下面是“百年红·最终调查报告”。他把手电筒关了,把文件塞回文件袋,朝钱万山点了点头。
沈夜掏出手机给白素素和孙奇各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包抄。”白素素从左边的过道往前摸,孙奇从右边的过道往前摸,沈夜从正面的过道慢慢靠近。三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但墓地里的夜风很大,风声盖住了一切。
距离吴巍和钱万山不到二十米的时候,沈夜加快了脚步。
吴巍的耳朵动了。他的头没有转,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右手的五帝钱剑从袍子里滑了出来。沈夜从过道里冲了出来,右手的压棺手一掌拍向吴巍的胸口。吴巍没有转身,五帝钱剑横在身侧,剑身挡住了这一掌。共振的力道透过剑身传到吴巍的手臂上,他的手臂抖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动。白素素的子母铃响了,铃声在空旷的墓地里没有回音,被夜风吹散了,但声波的频率还是让吴巍的动作滞了一瞬。孙奇的钱万山包抄过去了,捞尸钩的钩尖挂住了钱万山的衣领,用力一拽,钱万山整个人从墓碑前面被拽得转了半个圈,文件袋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吴巍后退了两步,右手在袍子里掏了一下,掏出一张符纸,符纸在他手里自燃,火焰是蓝色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把燃烧的符纸往地上一扔,地面上的碎石在符纸落地的瞬间开始移动,碎石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圆形的符文。传送符。沈夜冲上去想抓住吴巍的胳膊,手指碰到了道袍的袖子,但袖子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像一条泥鳅。吴巍的身体从脚开始往下陷,碎石地面像流沙一样吞没了他。他的脚踝没入了地面,小腿没入了地面,膝盖没入了地面。他在身体没入地面的最后一刻,把手里的五帝钱剑朝沈夜甩了过来。剑在空中转了两圈,沈夜侧身避开,剑从他耳边飞过去,插进了身后的墓碑里,剑身没入石头大半,只留剑柄在外面。
钱万山被孙奇的捞尸钩钩着衣领,身体歪着,看到吴巍从地面上消失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了下去,膝盖打弯,几乎要跪在地上。沈夜走过去把文件袋从地上捡起来,文件散了一地,他把文件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塞回袋子里。袋子是牛皮纸的,封面上盖着“阴行协会·绝密”的红色印章,下面写着“百年红·最终调查报告——调查员郑远”。报告有两份,一份是郑远写的原始报告,十几页;另一份是协会内部对郑远报告的“复核意见”,只有两页,结论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复核意见的签字栏里有三个人的签名——第一个是周老周德茂,第二个是副会长钱万山,第三个是副会长赵铭。沈夜看完之后把报告塞回文件袋。
赵铭的电话在沈夜把报告塞回文件袋的时候打过来了。
“沈夜,钱万山的公文包还在我办公室。我打开看了,里面有一份名单,是协会里他认为‘可以拉拢’的人。”赵铭的声音停了一下,“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沈夜把文件袋夹在腋下。“钱万山在我们手上。吴巍跑了,又跑了。”
赵铭沉默了。
“带回来。”
沈夜挂了电话。他走到钱万山面前蹲下来,钱万山跪在地上,双手撑在碎石地面上,头低着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沈夜把文件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钱会长,你送给吴巍的东西现在在我手里。”
钱万山抬起头看了沈夜一眼,眼神像一摊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夜把文件袋塞进背包,把钱万山从地上拽起来,推到孙奇面前。孙奇把他的双手绑了,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两道,打了一个死结。
白素素走到那座墓碑前面,用手电筒照着墓碑上的字。碑上刻的不是人名,是一行字——“百年红·阵眼旧址”。她把墓碑周围的地面照了一遍,墓碑基座的石缝里有新鲜的泥土,像是最近被人动过。她用脚踩了踩基座前面的地面,泥土松软,下面的砖被撬开过,没有复原好。
沈夜把五帝钱剑从墓碑里拔了出来,剑身上串着五枚铜钱,在月光下反着古旧的光泽。他把剑拿在手里,剑柄的温度比体温低很多,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他把五帝钱剑塞进背包,背包拉链拉到头。
三个人押着钱万山出了墓地。钱万山的鞋在碎石路上拖着,一只鞋掉了,他没有停下,赤着一只脚在碎石上走。沈夜把文件袋从背包里又掏出来,翻到复核意见那一页,盯着赵铭的签名看了很久。签名的墨水颜色比周老和钱万山的浅。
孙奇把钱万山塞进了后座,自己坐在他旁边,捞尸钩横在膝盖上钩尖对着钱万山的腰。白素素坐进副驾,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沈夜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墓地。墓碑在黑暗中像一排排站着的人,夜风吹过,花圈上的纸花沙沙地响。
沈夜把车倒出了岔路,拐上了主路。仪表台上那块钱万山的玉牌还没收走,和子母铃并排放着,“天道·钱”三个字在路灯的光中一明一暗。后座的钱万山从上车之后就没有动过,绑在身后的手也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掉了鞋的脚,五个脚趾在不停地蜷缩和伸开,像是在数数。
沈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钱万山的脚趾在动,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和秒针的速度差不多。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也跟着那个节奏敲了起来。敲了十几下之后手停了,钱万山的脚趾也停了。沈夜突然明白那个节奏不是心跳,是某样东西在倒计时,但他不知道那样东西还剩多少时间。他把眼睛从后视镜上移开,握紧了方向盘,朝滨城的方向开。白素素把子母铃翻过来检查了一下铃舌的位置。孙奇把捞尸钩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备用的麻绳在钱万山的手腕上又加了一道。钱万山的脚趾又开始动了,一屈一伸,嗒嗒嗒嗒,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关着门拧一个拧不到底的阀门。他赤着的那只脚上沾了碎石子,随着屈伸一颗一颗地滚落到脚垫上,磕在黑色的绒面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噗噗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