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8结束后的第二天,棚屋里的气氛比之前松了不少。何水生把炉子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味在屋子里弥漫。沈夜把两张残页从《阴阳录》里抽出来平铺在桌上,旁边摊着父母笔记本的抄本和从钱万山身上搜出来的那份名单。白素素用软布擦着子母铃,孙奇蹲在门口磨钩子,砂纸在钩尖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声音不大但很均匀。
赵铭一大早就打来电话。他说钱万山被关在协会的拘留室里,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但精神状态很差,时不时说胡话,喊什么“他们来了”“不要杀我”。赵铭判断钱万山知道的可能比他们预想的更多,被吓破了胆。沈夜让赵铭继续审,不用急,钱万山跑不掉。
沈夜把两张残页拼在一起,看着中间那块缺失的部分。第三张残页的线索只有一句话——“传闻在京城某老商户手中。”京城太大,老商户太多,这句话就像往大海里扔了一根针,连针的位置都不知道。
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在腰间,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断了,她用指腹轻轻压着,展开。信是方远写的,钢笔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白素素念了其中一段:“素素,我在京城找到了一个地方,叫‘阴行会馆’。民国时候老辈阴行商户聚会交流的场所,解放后转入地下,只对极少数老商户开放。会馆的管事人是一个老太太,姓莫,大家都叫她莫老太,已经九十多岁了,但脑子很清楚。她孙女莫芸现在接手会馆的日常事务。我在这里查到了一些关于‘百年红’的线索,但还不够。你以后如果需要,可以来找莫芸,就说是我方远介绍来的。”
白素素念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了抽屉。“方远失踪之前,在京城待了差不多一个月。他给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可能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信里没细说。”
沈夜把京城这个地名在纸上圈了一下。
赵铭的第二个电话在上午十点打进来了。沈夜接了,赵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
“沈夜,我翻了协会的旧档案,找到了一份关于京城阴行会馆的记录。”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民国时期,阴行会馆在京城很活跃,几乎每个省的阴行商户去京城办事都会去会馆落脚。解放后会馆关了门,但老一辈的商户还在私下联络。现在的会馆只对极少数老商户开放,不对外营业。管事人确实是姓莫,莫老太,今年九十三了。她孙女莫芸,四十多岁,接手会馆的日常事务。会馆的位置在京城南城的一个老胡同里,具体地址档案里没写。”
沈夜把莫老太和莫芸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何水生端着粥走过来放在桌上,用勺子搅了搅,盛了四碗。他把碗推到每个人面前,自己端了一碗靠着灶台站着喝。喝了两口,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去京城之前,滨城的事得先收尾。”何水生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找出铁箱的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钱万山虽然被抓了,但天道盟在滨城可能还有残余,吴巍跑了,鬼手被抓了,铁手死了,但十二人名单里还有几个没处理的人。你们走了以后,万一他们来棚屋找我一个老头子,我怕撑不住。”
沈夜把残页和笔记本收好,从背包里掏出那面铜镜,放在桌上。镜面朝上,暗绿色的光没有亮,因为镜面上没有血。他从工具包里抽出银针,在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按在镜面上。暗绿色的光升起来,镜面里出现了他自己的影像,周围的黑色丝线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又多了几根。他转动铜镜看向镜面的边缘,两个光点还在,城北的那个已经在镜面边缘的中心位置了,不是靠近中心,而是在镜面边缘的中间,说明它不是更近了,而是已经在滨城范围内了。东边那个还在远处,但亮度也比之前强了一些。
何水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那个光点,就在滨城。”
沈夜把铜镜擦干净塞回防水袋,锁进铁箱,推到床底下。他从柜子里翻出两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把两张残页的拓片从《阴阳录》里取出来,原件和新做的拓片都带上了。他想了想,又把父母笔记本的原件从背包里拿出来,换成了抄本。原件太重要了,留在滨城比带在身上安全。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几枚备用铃舌,铜的,比原装的细一些。她把铃舌一颗一颗地试了一遍,选了一颗声音最沉的装进了子铃里,另一颗装进了母铃里。她把子母铃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
孙奇把捞尸钩磨完了,钩尖在阳光下发亮。他从床底下翻出一卷新的麻绳,桐油浸过的,硬邦邦的,用老虎钳剪了三段,在每段的两头打了结。他把麻绳缠在腰上,外面套上外套,看不出来。
沈夜把背包拉链拉好,背上肩。他站在棚屋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要下雨又一直没下。河面上的雾散了一些,对岸的树木能看清轮廓了。何水生走到他旁边,把铁箱的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下来递给他。
“钥匙你带着,万一中途要用照魂镜。”
沈夜接过钥匙,穿在自己的钥匙环上。钥匙环上本来有三把钥匙,现在是四把了。四把钥匙挤在一起,走起路来丁零当啷地响,他用手指按住了那个铜钥匙,不让它发出声音。
赵铭在下午又打了一个电话,说审钱万山有了进展。钱万山交代了和吴巍接头的细节。他说吴巍不止一次提过“京城的计划比滨城更大”。赵铭问钱万山知不知道京城的具体计划,钱万山说他不知道,吴巍不让他知道。沈夜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
沈夜在父母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程字:“滨城收尾——赵铭处理残余。镜中光点已在滨城,来历不明。三天后启程京城,目标阴行会馆,找莫芸,问第三张残页下落。”写完这行字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去京城带的是抄本而不是原件。
何水生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干粮,烙饼,用油纸包了几层,塞进沈夜的背包。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钱,用橡皮筋扎着,也塞了进去。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最后检查了一遍。铃舌的位置正了,轻轻一摇,声音清脆,在棚屋里回荡了好几秒。
孙奇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用拇指在钩尖上刮了刮,确认锋利度。他把钩尖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两下,蹭完把铁屑吹掉了,插回皮套扣好扣子。
沈夜坐在凳子上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两个结,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带不会松。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发酸。他把缸子放下,把背包从椅子上拿起来背上肩,背带在肩上勒了一下。他站在棚屋中央,环顾了一圈。何水生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白素素站在门口,孙奇还蹲在床边把麻绳往腰上缠。沈夜迈步走向门口,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白素素让开了门口,沈夜走了出去。外面的风比屋里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翻起来。他站在河堤上朝北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去京城的路,他从来没有走过。远处有人在河滩上放羊,羊群白花花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扎眼。领头的那只公羊站在高处朝沈夜的方向望了几秒,踢了踢前蹄不紧不慢地走了。白素素从棚屋里出来站在他右边,孙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左边。沈夜把河堤下的三人在晨光中站了很久,直到领头的公羊走远了,直到放羊人的鞭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散尽,他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停在土路上的那辆黑色SUV指了指。白素素和孙奇跟上他的步伐,三人的影子在河堤上拖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