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的电话来的时候,沈夜正在棚屋里收拾行李。他把换洗衣服塞进背包,把两张残页的拓片夹进《阴阳录》的空白页里,父母笔记本的抄本塞进侧袋。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用软布擦了一遍,铃身上沾着的灰尘擦干净之后铜面发亮,能照出人影。孙奇把麻绳从腰上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更紧,绳头的铁链用布包住了,走路不会发出声响。何水生坐在灶台边把粥锅洗了,锅底糊了一层锅巴,他用铲子刮了半天才刮干净。
赵铭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卸下来了一部分。他说钱万山招了,精神防线崩溃之后什么都往外倒,审的人问一句他答十句,有些没问的也自己说出来了。他供出了天道盟在滨城最后两个潜伏人员,一个是协会的司机老马,在协会开了八年车,没人怀疑过他;另一个是城西棺材铺的老板刘黑子,专门给天道盟藏匿法器和传递情报。沈夜把这两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包背上肩。
协会的停车场在办公楼后面,一块用铁栅栏围起来的水泥地,停着七八辆车,有轿车有面包车,车身上都落了一层灰。沈夜和赵铭站在办公楼后门的阴影里等了不到半个小时,老马的车回来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侧面印着协会的徽章和“滨城阴行协会”六个字。老马把车倒进停车位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撇着。他关了车门转身要走,沈夜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老马的眼睛在沈夜脸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夜腰间别着的那枚执法者徽章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手在身体两侧微微张开。沈夜一掌拍中他的后颈,用的力道不大,刚好够让人晕过去。老马的身体往前倒,沈夜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靠在车门上。他蹲下来搜了老马的驾驶座,座椅下面的地垫掀开,有一个用胶带粘在底板上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部手机,老式的翻盖机,没有品牌标志,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沈夜翻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他认得那串数字。是吴巍的号码,和他自己收到的那几条消息的号码一模一样。
沈夜把手机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朝赵铭点了点头。赵铭打电话叫人来把老马带走了。
城西刘黑子的棺材铺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两侧的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铺面的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沈夜蹲在门缝边往里看,看到货架上摆着几口成品棺材,黑漆刷了三遍,在灯光下反着幽暗的光。孙奇用捞尸钩的钩尖勾住卷帘门的底边,用力往上一提,门哗啦啦地卷了上去。白素素第一个走进去,子母铃在腰间晃动,铃舌撞击铃壁的声音在密闭的铺子里来回反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刘黑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五十多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串骨头珠子,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发黄发亮。右手伸到柜台下面摸出了一把砍刀,刀刃有缺口,但磨得很亮。他看到孙奇手里的铁钩时握着砍刀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白素素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子母铃在她手里摇响了,铃声不高亢不尖锐,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口大钟。刘黑子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双手同时捂住了耳朵,砍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刀刃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孙奇从侧面冲上去,铁钩勾住了刘黑子的右手手腕,用力一拽,刘黑子整个人往前扑倒,身体趴在柜台上,把柜台上的茶壶和账本全部扫到了地上。孙奇把他的手腕反剪到身后,用麻绳绑了。
棺材铺的地下室入口在柜台后面,一扇木门,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符纸。沈夜把木门推开,下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是砖砌的,表面抹了水泥,水泥起砂了,走上去沙沙地响。地下室不大,只有十来平方,没有窗户,墙壁是砖砌的没有抹灰。墙角堆着几捆黄表纸和几桶朱砂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化学气味。沈夜用手电筒照着墙壁一块砖一块砖地敲,敲到北墙中间位置的时候,声音发了空。他用银针撬开了砖缝,砖块松动了,抽出来之后露出一道暗格。暗格不大,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面小铜镜,直径不到三寸,镜背刻着符文。一把短剑,刃口上有血槽,剑柄上缠着红绳,绳子褪色了发白。一叠油纸包着的图纸,纸张发黄发脆。
沈夜先把铜镜拿起来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镜面光滑,没有锈迹。镜背的符文和照魂镜背面的纹路很像,但笔画少了几道,结构更简单。他把铜镜翻过来用拇指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镜面没有反应,不是照魂镜那种需要血才能激活的东西,就是一面普通的铜镜,或者它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激活。他把铜镜放进了背包。短剑的刃口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干透了的血。他用纸巾擦了一下,擦不掉,血迹已经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他把短剑放进了背包。
油纸包了好几层,沈夜一层一层地揭开,最里面是一叠图纸。图纸的尺寸不大,每张约A4纸大小,纸张是手工纸,边缘毛糙,颜色发黄。图纸上画的是沈家祠堂地宫的剖面图,玉棺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玉棺周围画着九盏灯。灯的排列顺序不是随机的,是顺时针方向,每一盏灯旁边标注了天干地支和时辰。第一盏灯在子时,第二盏在丑时,第三盏在寅时,依此类推。图纸的下方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写的是:“百年红大祭,九灯齐明,守夜之身入玉棺,规矩逆转。”
沈夜把图纸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背包,拉链拉到头。
赵铭的人把刘黑子押走了。三个人从棺材铺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回腰间,孙奇把麻绳从刘黑子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缠好放回腰上。沈夜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路灯的光中散得很慢。
赵铭站在棺材铺门口把那面小铜镜从沈夜手里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用拇指摸了摸镜背的符文。“这东西我见过类似的,协会证物室里有一面,八十年代从山东一个盗墓贼手里没收的。那面镜子和照魂镜的功能不同,它不能探测位置,但能记录影像——把施术者看到的画面封存在镜子里,别人用血激活之后能看到。”沈夜把铜镜从赵铭手里拿回来,用银针在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下,血珠抹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不是暗绿色的光,是灰色的光,灰蒙蒙的,像阴天的天空。画面很模糊,能看出是一个人站在某个房间里的视角,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若干个位置。画面的边缘有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含混不清。画面持续了不到五秒就灭了,镜面恢复了普通铜镜的样子。沈夜把铜镜收进背包。
赵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沈夜,纸上列着十二人名单中已经被处理的人的名字,后面打了勾。十二个人,十二个勾。最后一个是老马,最后一个是刘黑子。
沈夜把名单装进口袋,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白素素坐副驾,孙奇坐后排。他发动了车子,从巷子里拐出来上了主路。仪表台上放着从刘黑子铺子里搜出来的那面小铜镜,铜镜的镜面反射着仪表盘的光,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白素素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手套箱,盖子关上了。沈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孙奇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捞尸钩横放在膝盖上,钩尖朝外,在路灯的光中一闪一闪的。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段一段,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的紫色光在仪表盘的光中几乎看不到。
赵铭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钱万山又交代了一件。他说吴巍在京城也有布局,规模比滨城大至少三倍。”沈夜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踩了油门。仪表盘上的时速数字跳了一下。白素素把手套箱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确认那面小铜镜还在,然后把手套箱关上了。孙奇在闭着眼的情况下把捞尸钩从膝盖上拿起来插进了皮套里,皮套的扣子扣上了。沈夜把车开上了通往棚屋的土路,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两条白晃晃的路,路尽头的棚屋亮着灯,何水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铁壶,水在壶嘴里冒着白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