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那些即将下井的矿工,说后山新发现了一条富矿脉,奖金翻倍。你故意选了最精锐、也是最信任你的那一批人。你甚至还亲手给带头的王二顺递了一根烟,拍着他的肩膀,说等他们上来,就开庆功宴。”
李长生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记忆的肌理。
这些细节不是他推理出来的,而是基于那十三份血色日记里透露出的信息,通过犯罪心理侧写,强制重组出的、最符合逻辑的场景。
他在重现犯罪现场,更是在入侵沈石诚的大脑。
“你掐算好了时间。在他们进入你指定的、最深的盲区作业面后,你按下了起爆器。不是一次,是三次。你甚至不需要去现场,因为你早就让心腹提前在那三根承重矿脉上钻好了爆破孔。你只需要坐在岗哨里,喝着茶,听着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般的轰鸣。”
“住口!!”
一声狂怒的咆哮,终于从广播喇叭里炸响。
是沈石诚的声音,优雅和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踩到痛脚的疯狂。
“你懂什么!那是一场天灾!是突发的地质应力剧变!是鬼见愁断崖的整体性沉降!我是幸存者!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李长生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你确实是。你失去了独吞那条稀有矿脉所有权的最后一点人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你算好了一切,但你算错了一件事。你以为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塌能掩盖所有痕迹,但你忘了,最不可磨灭的证据,往往就藏在你最瞧不起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人身上。”
“张大山,在那本胶片日记的最后一页,用他自己的血,写下了一串数字。”
“你猜,是什么?”
广播那头,沈石诚的呼吸声再次变得粗重而急促。
李长生不再给他思考的机会,一字一顿地公布了答案。
“0-4-7-7-1。”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档案室角落里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张大山。
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去掀开白布,而是从尸体旁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盒里,取出了死者唯一的遗物。
那是一枚纽扣。
一枚因为深埋在胃酸和血肉里三十年,早已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的金属纽扣。
“三十年前,爆破引发的冲击波比你想象的要大。一块碎石砸中了你的肩膀,扯掉了你干部服上的第二颗纽扣。那上面,刻着你当年作为矿区负责人,独一无二的员工编号:04771。”李长生走到一个监控摄像头正下方,将那枚锈蚀的纽扣举到镜头前,让上面的刻痕在灯光下勉强可以辨认。
“王二顺死了,但他临死前把这枚带血的纽扣塞给了离他最近的张大山。而张大山,为了不让它被你搜走,选择了最原始、也最决绝的方法——他把这颗纽扣,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广播里,沈石诚那癫狂的咆哮和粗重的喘息,戛然而止。
整个病院,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时间都被冻结了。
下一秒。
“嗡——嗡——嗡——”
一阵低沉、厚重的轰鸣声,从病院建筑的深处,从他们脚下的大地之中,沉沉响起。
那不是警报,也不是任何一种李长生熟悉的声音。
那更像是一台沉睡了三十年的、无比巨大的野兽,刚刚被唤醒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饥饿的咆哮。
整条走廊的地面,开始随之发生轻微而持续的震颤。
那声音并非来自上方或下方,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墙体的最深处渗透出来,仿佛整栋建筑的钢筋骨架都在痛苦地扭动、呻吟。
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中簌簌而落,那道被病历夹卡住的、象征着希望的光带,随着地面的震动,疯狂地明灭闪烁。
李长生第一时间扑向那道缝隙,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确认。
他单膝跪地,目光紧贴着地面,死死盯住走廊对面那间本该是苏婉所在的临时实验室。
“咯吱——咔——”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巨兽在磨牙。
就在他眼前,实验室那扇熟悉的、贴着“禁止入内”黄纸条的木门,连同门框和周围一整块墙壁,开始向侧方平移。
不,不是平移,是被另一块冰冷的、毫无缝隙的钢板,缓慢而坚定地覆盖、吞噬。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当震动停止时,走廊对面只剩下一面泛着金属冷光的、严丝合缝的墙壁。
实验室,消失了。
苏婉被关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铁盒子里。
李长生猛地站起,后背紧紧贴住身后的档案室墙壁。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张“照片”瞬间浮现——几分钟前他冲出档案室时,走廊的精确布局,墙壁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地砖每一处破损的边缘。
他再度睁眼,视线如刀,扫过眼前的一切。
不对。
墙体接缝的位置,向左移动了至少三公分。
地面上那几道最深的划痕,与墙角的位置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