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滨城站出发的时候,天刚亮透。站台上没什么人,赵铭拄着拐杖站在黄色安全线外面,看沈夜三人上了车。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沈夜,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面包还是热的,塑料袋内侧凝了一层水珠。沈夜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赵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拐杖敲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车厢里人不多。沈夜找到座位,靠窗,三连座。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把父母笔记本的抄本和两张残页的拓片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白素素坐他旁边,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用外套盖住了。孙奇坐对面,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出来,用一块布裹了几层塞进座位底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赵铭的身影在站台尽头变成了一个小点。铁轨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的光,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像是在列队送行。沈夜把小桌板上的残页拓片铺平,两张拼在一起,中间缺的那一块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白素素用手指在那块空缺的位置点了一下,“第三张找到了,这三张就能拼成一整页。一整页上记载的应该就是毁掉沈渊心脏的具体操作步骤。”
孙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是他昨晚上网查的。他把纸条递给沈夜,纸条上写着——“陆德茂,琉璃厂古旧书店,经营古籍善本,圈内人叫他陆老板。店址在琉璃厂东街116号。”
白素素把纸条拿过来看了一眼,“我在京城待过几天,琉璃厂那一带都是古玩店和旧书店,陆老板这家店在圈子里挺有名的。他手里有很多阴行古籍,有些是孤本,连协会的档案室都没有。莫芸说的‘知道在谁手里’,很可能就是指陆老板。”
沈夜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把小桌板上的残页收起来夹回笔记本,笔记本塞进背包。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莫芸的那封信,拆开又看了一遍。字迹还是那样清秀,内容还是那样简短,没有多余的信息。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信封夹进笔记本。
孙奇从座位上站起来去了一趟车厢连接处的厕所,回来的时候没有坐回原位,在沈夜旁边站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后排靠过道那个男的,穿灰夹克的,从滨城站上车就一直坐在那里。我路过的时候用听风法听了他的呼吸,不是普通人的呼吸频率。他的呼吸引,吸三秒停一秒呼五秒,练过内养功夫,阴行的人多数都这么呼吸。”
白素素没有回头,把盖在子母铃上的外套掀开一条缝,用拇指在铃身上轻轻按了一下,铃声没有发出来,被她的手指掐灭了。
沈夜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睡,耳朵在捕捉车厢里的声音。车轮撞击铁轨接缝的声音有节奏,咔哒、咔哒、咔哒。后排那个灰夹克翻报纸的声音,翻页的频率很慢,一页纸看了很久,不像是在看报纸,像是在用报纸挡着什么。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叫卖零食和饮料,灰夹克买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盖拧紧的声音很轻。
沈夜睁开眼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那个人的轮廓。国字脸,左眼角有一颗痣,头发理得很短,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领口。他坐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的版面朝外,但眼睛不在报纸上。他的视线方向是沈夜这边。沈夜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白素素和孙奇各发了一条消息:“后排灰夹克,盯着我们。不要回头,不要暴露。到了京城再说。”
白素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读了消息,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孙奇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放进了上衣口袋。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把小桌板上的水瓶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拧紧盖子放回原处。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上来了几个人,车厢里多了些声音。灰夹克没有下车,把报纸翻到了下一页,翻页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到了。
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城镇,从城镇变成了城乡结合部,从城乡结合部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楼房。列车广播报站“前方到站,京城站”。沈夜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背上肩,白素素把子母铃从外套底下取出来挂回腰间,外套穿上了。孙奇弯腰从座位底下掏出用布裹着的捞尸钩,塞进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里,袋子背在肩上。
车厢里的人开始往车门方向移动。灰夹克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报纸叠好塞进座位后面的网兜里,跟着人群往前走。沈夜让白素素和孙奇先下,自己走在最后,和灰夹克之间隔了四五个人。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灰夹克的后脑勺,头发很硬,像刷子一样支棱着,脖子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发黑。在出站的地下通道里,灰夹克加快了脚步,超过了几个人,在通道尽头的拐角处拐了弯。沈夜跟过去的时候,拐角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有好几个出口,灰夹克不见了。沈夜站在走廊中间,四个方向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是灰夹克。
白素素和孙奇在出站口等他。白素素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地图,孙奇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蹲在出站口的台阶上。沈夜走出来的时候,孙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沈夜的表情不对问了一句他没回答。
三个人从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京城的天比滨城灰,空气干,风大,吹得人嘴唇发干。沈夜从口袋里掏出莫芸的信,把信封上的地址念了一遍——“京城南城老槐树胡同17号,阴行会馆。”白素素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南城老槐树胡同离火车站不远,打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孙奇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帆布袋子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捞尸钩的柄看了看,确认没有被安检发现,然后把袋子重新背上肩。
三个人上了一辆出租车,沈夜坐副驾,白素素和孙奇坐后排。司机是个中年人,京腔很重,问了一句“去哪儿”,沈夜说了地址,司机在导航上点了一下,没再说话。车子从火车站广场出来拐上了主路,路两侧的建筑物从新到旧又从旧到新。沈夜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的车流,出租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跟了三个路口在红灯的时候并排停在了隔壁车道。车窗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绿灯亮了,黑色轿车直行,出租车左拐,分道扬镳了。
老槐树胡同在京城南城一片老街区里,胡同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到两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胡同。胡同不宽,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是灰砖墙,墙头盖着黑瓦。沈夜在胡同口下了车把钱付了,三个人步行往里走。胡同里很安静,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胡同两侧的院门有朱红色的有黑漆的有铁皮的,门楣上方的门牌号码锈迹斑斑。
17号在胡同的中段,院门是黑漆的,门板厚实,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四个字——“阴行会馆”。字的漆色已经发暗发灰,但笔画还是清晰的,能看出是旧物不是新做的。沈夜站在门口,把莫芸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他把信封塞回口袋,抬手在铜环上敲了三下。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传得很远。敲完之后等了大概半分钟,门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重但稳,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和踩在水泥地上不一样,软一些,闷一些。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衣服,手腕上戴着一串老蜜蜡,珠子已经开片了。她的脸型和宋青瓷有几分相似,瘦长,颧骨不高,下巴尖。她的眼睛在沈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白素素脸上,移到孙奇脸上,最后回到沈夜脸上。“沈夜?”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个答案。
沈夜把执法者徽章从书脊上取下来托在手心里伸过去。莫芸看了一眼徽章,没有接,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我奶奶在等你们。”她转身往院子里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夜的右手。沈夜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紫色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但她好像看到了。她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往里走了。青砖铺的地面上落了一层槐树叶,踩上去沙沙地响,走在最前面,沈夜跟在她身后,白素素和孙奇走在最后。四个人穿过一进院子,正屋的门开着。屋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暗,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八仙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茶壶嘴冒着热气。靠墙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红木拐杖。莫芸走到老太太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沈夜,目光虽然浑浊,但眼神清亮,像两盏快没油的灯在最后时刻反而烧得更旺。“沈家的孩子,坐。”莫老太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中气很足,不像九十多岁的人说话的底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又稳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