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胡同17号的院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灰色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目光在沈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白素素脸上，移到孙奇脸上，最后落回到沈夜腰间别着的那枚执法者徽章上。他侧身让开了门口，说了声“进来吧”，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夜跨过门槛，脚下踩的是青砖，砖缝里填着石灰，石灰发黑，是老东西了。
穿过影壁走进内院的时候，沈夜的脚步慢了一下。院子不大，方方正正，四角各种着一棵石榴树，树枝伸得很开。正房的门窗都是木头的，雕花，漆色发暗，但能看出当年的工艺。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青石，青石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院子的东边有一片花圃，种着几丛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花圃旁边浇水。她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关节，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手上的水壶是铁皮的，旧了，壶嘴有点歪，水流出来歪歪扭扭地浇在月季的根上。她听到脚步声站起来，把水壶放在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
莫芸。她比沈夜想象的要年轻，也比沈夜想象的要高。她的脸瘦长，颧骨不高，下巴尖，眼睛不大但很亮，瞳孔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她的目光从沈夜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又扫回来，停了一下。“你比我想的年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沈夜把执法者徽章从书脊上取下来托在手心里。莫芸看了一眼，没有接，朝院子中央的石凳指了指，“坐。”沈夜在白素素和孙奇也坐了。莫芸从屋里端出一把茶壶和几只杯子放在石桌上。茶壶是紫砂的，壶身包浆厚重，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杯子是白瓷的，杯壁薄，能透光。她给每个人倒了茶，茶水颜色金黄，是铁观音，香气不浓但很持久。白素素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石桌上。孙奇没有动，捞尸钩的帆布袋放在脚边，一只手搭在袋口上。
莫芸在沈夜对面坐下来，把茶壶放在石桌中央，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指细长，没有涂指甲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你们在找《阴阳录》下卷的第三张残页。”她不是问，是陈述，“我知道它在谁手里。琉璃厂的陆老板。陆德茂，做古书生意的，陆家从清末就开始干这一行，传到他是第四代。他手里有很多阴行古籍，有些是孤本，连国家图书馆都没有。”沈夜从背包里掏出那两张残页的拓片平铺在石桌上。莫芸低头看了一眼，把拓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回桌上。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铜铃在阳光下反着光。莫芸看了一眼子母铃，目光在铃身上停了一下。“白家的人。”白素素点了点头。
莫芸站起来朝正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跟我来，给你们看些东西。”她穿过正房，走到后罩房。后罩房的门是木头的，门板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褪色了，墨迹也淡了，上联写着“阴行有道”，下联写着“守夜无疆”。莫芸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书房，不大，两排书架靠墙立着，书架上塞满了线装书和手抄本。书架的木料是红木的，漆面磨得发亮。屋子中央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有的书页上夹着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批注。
莫芸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册子。册子的封面是蓝色的布面，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毛了。她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给沈夜看。那一页上印着“陆德茂”三个字，下面是陆家三代人的简介和经营地址。陆德茂的简介只有几行字，写着“陆氏古书店，琉璃厂东街116号，专营古籍善本，尤重阴行类书籍”。简介的最后一句是“与京城阴行圈甚密”。
沈夜把册子上的内容拍了下来。“方远是他朋友。”莫芸说这话的时候在书架前面站着，背对着沈夜。声音从书架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他失踪前最后一封信是从滨城寄来的。信里说他查到了‘百年红’的核心秘密，但如果他回不来，让我帮他继续查。你们查的事就是方远查的事。”白素素把方远的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莫芸走过来拿起信纸看了一遍，把信纸放回桌上。
莫芸走到书架前把册子塞回原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方远失踪之后，我查过陆老板。他手里确实有第三张残页，但不会轻易给任何人。陆老板这人做事谨慎，不轻易信人，想让他拿出残页，你得先让他觉得你值得信任。”沈夜问她陆老板有什么弱点或者偏好，莫芸想了想说陆老板信命，每年都要找算命先生批流年，批得合心意就高兴，批得不合心意就一年不舒服。“他最近在找一个能帮他解开一本旧书秘密的人。那本旧书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一直没搞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你如果能在书的事上帮到他，他可能会把残页给你。”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腰间。孙奇把帆布袋从脚边拎起来背上肩。沈夜站起来把石桌上的拓片收好塞回背包，拉链拉到头。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莫芸站在正房门口，阳光照在她半张脸上。
沈夜走到院门口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莫芸。“方远的那封信，能给我看看吗？”莫芸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走进了东厢房。不一会她拿着一封信出来了。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损了，封口用胶水粘着，已经开了。她把信纸抽出来递给沈夜。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淡了，辨认起来费劲。信的最后一段写着——“百年红的阵法不止一个，滨城的只是其中之一。核心阵眼在京城的某个地方，我还没找到具体位置。如果我回不来，帮我告诉沈家的人，沈江河的儿子，如果他在查，让他来京城。”
沈夜把信纸还给莫芸，转身走出了院子。白素素和孙奇跟在后面走出了阴行会馆。莫芸没有送他们到门口，站在院子里，透过敞开的正房门，能看到她的身影在门框里站着，周围是满架的古籍和斑驳的墙壁，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的青苔从她脚下的那块一直延伸到门槛，从门槛延伸到门外的台阶，一路绿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