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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琉璃厂陆老板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350 2026-06-04 11:48:55

琉璃厂的街道比沈夜想象的要窄。青石板路面被磨得发亮,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有木匾的有铜字的有玻璃的,新旧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搅匀的粥。莫芸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对这条街很熟,路过每一家铺子都能叫出名字。沈夜跟在她后面,白素素和孙奇走在最后。下午的阳光从街两旁的屋檐之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拾遗斋在琉璃厂东街的尾部,夹在一家裱画铺和一家印章店中间。门面不大,一块木匾挂在门楣上方,匾上写着“拾遗斋”三个字,字是阴刻的,填了石绿,颜色已经发暗发灰。橱窗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堆着旧书,摞得很高,有的书脊朝外有的书脊朝里,乱七八糟的。莫芸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店里没有开灯,光线从临街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满墙的书架上。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有的书横着摞在竖着的书上面,空隙里还塞着纸卷和信封。空气中有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不刺鼻,但闷。

陆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他用镊子夹着一小块补纸在书页的破洞上比划。听到有人进来,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抬起头。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纹很深,但眼睛不浑浊,亮。目光从莫芸身上移到沈夜身上,又移到白素素和孙奇身上,最后回到沈夜脸上,停住了。

莫芸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柜台上。“陆叔,这几位是滨城来的朋友。这是沈夜,沈江河的儿子。”陆老板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柜台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稳。他绕过柜台走到沈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沈家的人?三十年前我见过你爷爷一面。那时候我还在前门那边开店,你爷爷来京城办事,经人介绍来我店里找一本《阴符经解》。那本书我帮他找到了,他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两张,我说多了,他说‘陆老板,下次我儿子来的时候你给打个折就行’。他用不着打折,他没来过,你也没来过。”

沈夜从背包里掏出那两张残页的拓片,平铺在柜台上。陆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凑近了看。动作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指腹在纸张的纹理上摸索。把拓片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好一阵,把老花镜摘下来。“第三张残页,在我手里。”

陆老板把拓片推回给沈夜,转身走到书架后面,打开嵌在墙里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是楠木的,表面包浆厚重,边角磨得圆润。他把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张黄麻纸残页,纸张的颜色和沈夜手里那两张一模一样,边缘的破损纹路也对得上。他没有把残页拿出来,只是让沈夜看了一眼就把匣子合上了。

沈夜眼里看到的残页和他手里的拓片,那上面的朱砂字迹,那明代馆阁体的笔画,和另外两张残页互为印证。他刚想开口,陆老板伸出右手的手掌,掌心朝外,做了个“不要急”的手势。“残页可以给你,但我不是做慈善的。你需要先帮我处理一件事。”

沈夜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把拓片塞回背包。陆老板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本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布面,布面磨损严重,边角起毛了,书脊上贴着一张白纸标签,标签上写着“幽冥录”三个字,钢笔字,墨水褪色了。他把书放在柜台上翻开,纸张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书的内容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每个字大小一致,像是印刷的。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着一行字。“这本书是明代抄本,我爷爷传下来的。从去年开始,每到半夜,这本书会自己翻页。不是风吹的,它自己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整本书会发出哭声,女人的哭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夜把书捧起来翻开,凑近闻了闻,旧纸张的气味,没有异常。他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根头发,黑色的头发,夹在书页之间。他把头发抽出来举到眼前,头发在离开书页的瞬间自燃了,没有火苗,是从中间开始发红发亮,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然后整根头发化成了灰烬,灰烬飘散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焦臭味。白素素捂住了鼻子,孙奇往后退了半步。莫芸皱着眉但没动。

陆老板把那本《幽冥录》又从沈夜手里接过去翻到刚才那一页,指着空白处。“头发就是从这一页抽出来的,这一页原来没有字,头发烧了之后,字出来了。”沈夜凑近去看,那一页的空白处果然浮现出字迹,墨色的,笔画从无到有,从淡到浓,像有人在用水笔慢慢地写。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行书,笔走龙蛇。写的是——“守夜之身,阴阳为契。百年红开,万鬼齐哭。”

沈夜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正想翻到下一页,孙奇突然从身后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动作很轻,但沈夜感觉到了。孙奇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沈夜能听到。“火车上那个灰夹克,在街对面。”沈夜透过临街的窗户往外看,琉璃厂的街上人不多,街对面有一家裱画铺,铺子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灰色夹克,国字脸,左眼角一颗痣。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翻,但眼睛不在报纸上,在拾遗斋的橱窗玻璃上,玻璃的反光把他的脸映得有些变形,但沈夜还是认出了他。从滨城跟到京城,又从火车站跟到琉璃厂,一路跟了将近八百里,没有跟丢过,每一次都能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莫芸顺着沈夜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人。她转过头看着沈夜,沈夜朝她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不要声张,事情办完再说”。莫芸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把那本《幽冥录》从陆老板手里接过去放回了抽屉,抽屉关上了。陆老板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还在翻那本《幽冥录》,翻到被头发烧出字迹的那一页,用手指在字迹上摸了摸。墨迹已经干了,手指摸上去没有沾到任何颜色。

沈夜把背包的拉链拉好背上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上印着滨城殡仪馆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下面是电话号码。“陆老板,书的事我接下了。但今天不方便,有人在盯我们。我处理完了再过来,到时候你把残页给我。”陆老板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抽屉里,把木匣子从柜台上拿起来锁回了保险柜,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塞进了口袋。

沈夜转身走向门口。莫芸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那个人是谁。沈夜说不知道,从滨城跟到京城,天道盟的人可能性大。莫芸说你们先走,我留下看看情况。四个人从拾遗斋出来的时候街对面的灰夹克翻了一下报纸,报纸翻页的声音隔着整条街都能听到,脆得像掰断了一根枯枝。沈夜、白素素和孙奇沿着琉璃厂东街往巷口方向走。灰夹克没有跟上来,继续站在裱画铺门口翻报纸。沈夜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灰夹克把报纸夹在腋下,正朝拾遗斋的方向走了,背影在夕阳中拖了一道又细又长的影子,手指间的报纸开了又合,白色的纸在暗色的街道上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信号灯。沈夜没有再看,转身拐进了巷子深处。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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