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醒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拾遗斋柜台后面的墙上。他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看到沈夜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背包,右手搭在背包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铁链还在,只是从书架腿上解开了,锁在了椅子上。他的两个同伙已经不在了,被莫芸联系的人提前带走了。莫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刚挂了一个电话。
京城阴行协会的人来得很快。四个人,穿深色制服,胸口的铜钱徽章擦得发亮。领头的四十多岁,国字脸,说话客气但不啰嗦。他把灰夹克从椅子上拽起来,灰夹克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站不稳,被两个人架着拖出了拾遗斋。临出门的时候灰夹克回头看了一眼沈夜,沈夜看到他的左眼角那颗痣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有退干净,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道新的伤口,是他自己咬破的。沈夜把目光移开了。
莫芸把门关上之后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沈夜。纸上记录的是灰夹克的口供摘要,字迹工整,是莫芸自己整理的。沈夜看了一遍——灰夹克代号“影”,入天道盟两年,直接听命于吴巍,来京城之前吴巍给了他一张名单,名单上列着京城地区可能藏有《阴阳录》下卷残页的人,陆老板排在第一位,柳娘的父亲排在第二位,还有第三位第四位,一共七个人。灰夹克已经查了前三个,杀了柳娘,还没来得及动后面的。沈夜把口供摘要叠好放进了背包。
“我要去滨城。”莫芸从门板上站直了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是阴行会馆正门的钥匙。“奶奶说沈家的事阴行会馆不能袖手旁观。方远查的事也是我们该查的事。我跟你去滨城。”沈夜看着她,她没有躲闪,目光很直。
陆老板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柜台上。匣子不大,红木的,表面包浆厚重,边角磨得圆润。他把匣子打开,里面是十枚铁钉,每枚长约两寸,比石九斤铜棺里的镇魂钉小一号,但做工更精细,钉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凹槽里填着朱砂,朱砂的颜色还很鲜红。陆老板说这是他家祖传的镇魂钉,比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强得多,“专门用来压制阵法,你拿去用。”沈夜把匣子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钉子不多不少正好十枚。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把子母铃的铃身又擦了一遍。铃身上那几道划痕还在,在光线下像银色的头发丝。她把子母铃挂回腰间,拍了拍。孙奇从帆布袋里抽出捞尸钩检查了一下,钩尖完好。莫芸把铜尺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来在灯光下看了一眼,尺身上的符文在光线照射下微微发亮。
沈夜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新整理的笔记本放在柜台上。笔记本是他在旅馆连夜抄录的,把三张残页的全部内容抄在一个本子上,连同陆老板那张纸条的内容也抄了上去。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成为锚点者,永世不得离开玉棺。”白素素站在他旁边看到了这行字,沈夜把笔记本合上了。
莫芸带的资料很详细。她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百年红·沈家祠堂地宫·调查记录”,落款是京城阴行协会。她把袋子打开抽出里面一沓纸,纸上的字迹是打印的。沈夜粗略看了一遍——地宫的结构图,玉棺的位置,九盏灯的布局,还有一条关于地宫“规矩之力”波动规律的记录。
“沈家祠堂地宫玉棺每日子时有‘规矩之力’波动,持续一刻钟。波动期间阵法最脆弱,是进入的最佳时机,也是唯一能够在不触发反噬的情况下接近玉棺的时间窗口。”沈夜把这一行字用笔画了出来。
孙奇把那一页从资料里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陆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沈夜把背包背上肩,把那个装着十枚镇魂钉的匣子塞进了背包侧袋,拉链拉到头。白素素和孙奇跟在后面,莫芸走在最后面,出门之后转身把拾遗斋的门带上了。
四个人沿着琉璃厂街往外走。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有人在门口泼水有人在擦招牌有人蹲在台阶上吃早饭。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白素素买了一串山楂的,糖壳在阳光下反着琥珀色的光。她把第一颗糖葫芦咬下来在嘴里嚼了,酸得她皱了一下眉。沈夜买了两笼包子分给大家,猪肉大葱馅的,包子皮有点厚。孙奇吃了三个,莫芸吃了两个,沈夜吃了两个,白素素吃了一串糖葫芦就饱了。
火车站在京城南边,从琉璃厂打车过去不到半小时。出租车的后排挤了三个人,白素素坐中间,莫芸靠右窗,沈夜坐副驾,孙奇坐前排中间。司机是北京人,话多,说今天的天气说绕城高速的拥堵说最近上座率不行拉不着人。沈夜没有接话,司机说了几句也就沉默了。沈夜从副驾的遮阳板后面摸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吴巍的血迹样本,血珠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他对着光看了看,血珠表面有细小的裂纹。他把袋子塞回了背包。
火车上沈夜把十枚镇魂钉从匣子里取出来分给了白素素和孙奇每人三枚,自己留了四枚。钉子握在手心里冰凉,掌心的紫色光和钉子的金属冷光混在一起。白素素把三枚钉子用一块布包好塞进了外套口袋。孙奇把三枚钉子插进了捞尸钩皮套侧面的小口袋里。莫芸没有钉子,沈夜原打算分她一枚,她摆手说不用,“我用尺子,用惯了。”
莫芸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京城阴行协会的补充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段话。她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沈夜。“这段是京城协会一个老前辈加的批注,他年轻的时候去过沈家祠堂地宫。”沈夜接过纸读了一遍——“子时进入地宫后,必须在‘规矩之力’波动结束之前完成血引仪式,否则玉棺会重新封闭,进入者将永远困在地宫中,与玉棺同化。”沈夜把这张纸叠好塞进上衣口袋贴着心口。
中午的时候火车到达滨城站。赵铭在出站口等着,拄着拐杖,旁边停着那辆黑色的SUV。沈夜走到他面前短短一段路,赵铭就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莫芸身上多停了一下,沈夜介绍了莫芸,赵铭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五个人上了车。何水生站在棚屋门口,断指的那个手揣在裤兜里,在往这边望。沈夜下车的时候他看到沈夜身后的莫芸,眼神在沈夜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走进棚屋,把炉子上的粥锅端下来,从柜子里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上。
莫芸站在棚屋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抬头看了看棚屋低矮的屋檐,看了看河面上的雾气,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低头从门槛跨了进去。何水生已经盛好了粥招呼她坐下。莫芸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不稠不稀,温度刚好,咸淡适中。
沈夜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本抄录了三张残页全部内容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的“成为锚点者,永世不得离开玉棺。”这行字的时候白素素站在他身后,他手里的本子往下倾斜了一点,她没有看到。沈夜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链拉好,背包放在脚边。何水生从床底下拖出铁箱打开,把照魂镜从里面取了出来。沈夜把铜镜接过去放在桌上,咬破左手食指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暗绿色的光升起来了。镜面中央是他自己,周围的黑色丝线比去京城之前又多了好几根,心脏的位置已经被丝线覆盖了大半,新的丝线从心脏出发伸向四肢,有的已经连接到了指尖。他把铜镜转向滨城的方向。镜面边缘的光点只有一个了,滨城范围内的那个还在原地没有动过,亮度比之前强了一些。另一个光点已经从镜面边缘消失了,它去了更远的东边,或者已经不在照魂镜的探测范围之内了。
沈夜把铜镜擦干净塞回铁箱,何水生把铁箱推到床底下。沈夜把十枚镇魂钉从背包里拿出来分配好了。白素素把三枚钉子用布包好塞进外套口袋拍了拍,孙奇把三枚钉子插进了捞尸钩皮套的小口袋里,沈夜把四枚钉子用橡皮筋扎好塞进了贴身口袋。莫芸把铜尺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尺身符文在棚屋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夜看了大家一眼。他说子时进祠堂地宫,目标是先救出父母,再毁沈渊心脏。说完他没有解释毁心之后的事。他把背包背上肩第一个走出了棚屋。白素素和孙奇跟在他身后,莫芸走在最后。何水生站在棚屋门口,断指的手在裤兜里攥着三枚多余镇魂钉,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最后他把钉子放在窗台上,钉尖朝外竖着,让月光照着。沈夜他们在河堤上越走越远,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摸着钥匙环上那把铜钥匙的齿痕,其余四把钥匙的轮廓隔着裤子的口袋硌着他的大腿。他抽出手把那五把钥匙按顺序调整了一下,把铜钥匙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口袋拉链拉好。何水生站在棚屋门口月光下,那三枚放在窗台上的镇魂钉的影子在窗台上被拉得很长。他把钉子拿起来攥在手里,在门槛上坐下了,钉子握在手心里硌着掌骨,铁质的凉意从掌心肌肤渗进骨头缝里,扩散到整条手臂。他攥得越紧凉意越深。
